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清冷的氣味，余檸路過樓梯間時，瞥見拐角處有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走廊，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一隻手死死撐著牆壁。
余檸腳步一頓，那身衣服……不是江學長的父親嗎？
她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是氣性太大，犯什麼病了吧？
隨即快步走過去，歪著腦袋從側邊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問：「叔，你沒事吧？」
四目相對。
江景然滿臉淚痕，那雙凌厲的丹鳳眼泛紅，眼眶裡還蓄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水光。
余檸：「……」
啊，在哭啊。
那沒事了。
江景然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從白轉紅又轉青，他別過臉，飛快地用袖口拭了把臉，下頜繃得死緊。
沉默半晌，他艱難地擠出一句：「別說。」
余檸眨眨眼，Sing吧。
雖然不是很懂，但對這對哭包父子表示尊重。
藥膏是透明的啫喱狀，帶著薄荷的清涼，余檸小心翼翼地敷上江諾一的臉頰，用指腹一點點地暈開，眼神專注而認真。
藥物緩解了皮膚表面的灼熱感，江諾一卻似乎感覺不到，他眼尾泛著紅，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目光溫軟得不可思議。
余檸和他對上視線，心頭一顫，連忙別開目光。
「你現在是受藥物影響，」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提醒他，更是在提醒自己，「你要戰勝激素！」
「好。」江諾一竟乖乖地應了一聲，然後順從地閉上眼，在病床上躺好，「我會努力的。」
話雖這麼說，他抓著余檸的手卻一點沒鬆開，甚至翻了個身，將臉頰貼在她的手背上，依賴地蹭了兩下。
余檸：「……」
江老爺子說過，要把江諾一關起來一個月，等他恢復正常。
所以余檸離開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至少一個月見不到他的準備。
但——
「不是說好要戰勝激素的嗎？」
非研社的活動室里，余檸看著眼前的人，一臉無奈。
今天下午，江諾一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上課的教室門口，引起了無數同學好奇的圍觀和竊竊私語。
余檸沒法子，只能頂著眾人探究的目光，火燒眉毛似的把他帶到了非研社的活動室。
被她質問的江諾一，此時正無辜地眨動著那雙漂亮的眼：「怎麼辦，戰勝不了一點。」
說罷，他好看的眉頭又輕輕蹙起，對著余檸露出了委屈到讓人無法拒絕的神情，「你……不想看到我嗎？」
余檸扶額。
醫生不是說藥物會慢慢代謝嗎？她怎麼感覺反而更嚴重了！這副被她渣了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
「學長，這樣不行！」她深吸一口氣，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有喜歡的人，而你也清楚，你現在的行為完全是因為藥物影響，我們應該儘量避免見面。」
陸驍之後，她不打算從曖昧方面刷江諾一的進度。
江諾一聞言，並沒有預料中的失落，反而歪了歪頭，眼底的光芒變得饒有興味起來：「說法是有喜歡的人，而不是我有男朋友……所以，你和季燃分手了？」
見她愣神，江諾一眼中的笑意加深：「你目前是單身？」
「你這個人！」余檸震驚得後退一步，「那你剛剛不知道我還單身的時候，你都敢這樣？！你這樣……還算是季燃學長的好朋友嗎？」
江諾一卻邁開長腿，一步步朝她逼近。
余檸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上牆壁，退無可退，而後她的手就被人抓了起來，按在了溫熱的胸膛上。
江諾一衝她笑得一臉無奈，眼底的漩渦卻仿佛要將她溺斃其中：
「檸檸，這已經是我極力克制之後的情況了。」
他心臟跳動的劇烈程度，幾乎要從胸腔里直接蹦出來，一下下撞進她的手心。
「我已經控制全部力氣不去抱你。」他的視線落在她唇上，「考慮到你是季燃的女朋友，我真的很克制了，只是想每天看看你而已。」
「可是現在你告訴我，你單身了……」
余檸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向前拉，整個人落入了一個滾燙而堅實的懷抱。
江諾一緊緊地抱住了她，不留一絲縫隙。
他將臉埋進她的發頂，貪婪地嗅著那清淡的香氣，隨即發出一聲滿足到極致的喟嘆：「好開心。」
大概是藥物讓他對眼前人的依賴被無限放大，讓他只想毫無保留地訴說此刻的感受，他閉著眼輕聲呢喃：
「我現在真的好舒服。
心臟一下一下，跳得快要死掉了。
但同時又好開心。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騙人。」細微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
江諾一有些奇怪，鬆開了她一些，低頭看：「我沒有騙你。」
余檸偏過頭，把臉從他懷裡露出來。
如果只是尋常的開心也就罷了，她可以當作情緒波動不夠強烈，還達不到氣運回收的門檻。
可是心跳到快要死掉的開心，怎麼氣運回收還是一動不動？
「你根本不是真正的快樂。」她挫敗地說出了這個結論。
江諾一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護色？」
誰要跟你K歌啊！
余檸又氣又笑，用力掙紮起來。
江諾一順勢鬆開了她，卻沒有後退，依舊擋在她和牆壁之間，不讓她離開。
「檸檸，讓我跟在你身邊，好不好？」他那雙灰瞳像藏著一片溺人的深海，波光瀲灩間，只倒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仿佛她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這種感覺我應該無法體會第二次。
你不喜歡的事，我絕對不做，就讓我跟在你身邊，讓我能看到你……好不好？」
被他用這樣毫無防備、甚至有些卑微的眼神注視著，被他這樣溫言軟語地懇求，余檸覺得自己的自制力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考驗。
做朋友時分明是正常且可靠的一個人，此刻卻像是被藥效剝落了一層外殼，露出內里脆弱、黏人、甚至有些病態依賴的底色。
眼前的江諾一，徹底顛覆了余檸對他的認知。
但這也恰恰提醒了她，對方哪怕到了現在這種情況，進度也一動不動，這情況太棘手了。
她定了定神，伸手將人推開一些，低頭理了理自己被弄皺的衣服。
然後她鄭重其事地豎起三根手指：「我可以答應你，讓你暫時跟著。」
對面那雙眼睛瞬間迸發出奪目的光彩。
「但是，必須約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