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諾一從那些繁瑣的刀叉陣里脫了身,走到余檸的房門前,屈指輕輕敲了兩下。
「帶你去走走,好不好?」
余檸正趴在沙發上看手機,聞言翻了個身,對哦,這裡完全媲美景區。
來都來了。
從主宅的後門出去,先穿過一排修剪得齊整的月桂樹籬,視野便豁然開朗。
一大片緩坡草坪從腳下一直鋪展到遠處的湖岸,草色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茸茸的金邊。
江諾一領著她沿湖走了一圈,偶爾停下來給她介紹,最後他們在湖畔一棵老椴樹的蔭涼下並肩坐了下來。
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氣和被太陽曬暖的青草香。
「那個是什麼花?」 余檸指向湖對岸的緩坡好奇地問道,那裡開滿了大片淡金色的花,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是聖恩掌,桑托斯的國花。」 江諾一伸出手,在空中比了個向上的手勢,「傳說這是神留在人間的手掌,會把幸福和恩賜遞到每一個虔誠的人手裡。
所以人們都覺得,能親手接住一朵聖恩掌,就會得到神的祝福。」
神?
這個詞對余檸來說有些生疏,但隨即她很快反應過來:「噢,我在飛機上看書上說,桑托斯是王權神授,全民都信仰聖庭正教。」
王室的每一件大事都離不開教會,出生要受洗,成年要舉行堅信禮,訂婚結婚要在教堂由主教主持,連加冕儀式都需要教皇親自為王冠塗油。
對桑托斯人來說,王室是神在人間的代言人,只有信仰神的王室,才擁有統治的合法性。
江諾一點了點頭:「對,他們信神。」
他用的是「他們」,余檸注意到了,他的眉宇間沒有笑容,神情淡得像湖面上那一層被風吹遠的水光。
他們信神,那江諾一呢?
她和江諾一,都是在花國長大的,從小被唯物主義從頭到腳洗禮過一遍的人。
她們這代人來說,神這個詞更像是小說里的設定,影視劇里的台詞。可現在,眼前這個人被突然塞進一個王權神授的國度,連從小到大信什麼、不信什麼,都要被拿出來重新校準一遍。
她覺得胸口有點發悶,低下腦袋也不想說話了。
江諾一察覺到她的沉默,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溫熱而乾燥,指尖收攏,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裡,晃了一晃。
「沒關係,信或者不信都只是明面上的,沒有人會來深究我。」他朝她笑了笑,語氣放得很輕鬆。
余檸依舊低著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句在心裡盤旋了無數次的 「你想留在這裡嗎」,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此刻問出口,不過是把自己的無力感轉移到他的身上,她把話吞了下去,可情緒還是從別的口子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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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諾一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偏過身,從草地上不知什麼地方折了一小截花枝遞到她眼前。
那是一枝她沒見過的花,純白色的,五片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邊緣帶著極細微的鋸齒,中間一簇淡金色的花蕊在風裡輕輕顫動。
最特別的是它的莖,細長而韌,歪歪扭扭地橫過她的視線,看起來不像什麼花園裡精心培育的品種,倒像是路邊隨手能拔起來的野花。
「這是什麼?」
「轍痕花。」江諾一說,把花枝放進她手心裡,「我也是聽人科普的,桑托斯的山路邊到處都是,沒人種它,但它自己哪兒都能長。」
他微微側過頭,講了一個極短的典故:「傳說很久以前,戰神駕著戰車經過桑托斯的土地,車輪碾過的地方,所有的花草都被壓碎了,只有這種白色的小花,第二天又從車轍里長了出來。
所以人們就叫它轍痕花,象徵著即使被碾壓、被踐踏,也永遠不會熄滅的勇氣和生命力。」
他抬起眼,灰色的眸子被葉隙間漏下的光點映得清亮:「我覺得很適合你。」
余檸把花枝收攏在手裡。
湖面波光粼粼,遠處的聖恩掌花在陽光下輕輕搖曳。
身側的人慢慢將腦袋靠了過來,肩膀貼著她的,額角牴在她的發頂,呼吸漸漸平穩而綿長。
像一艘在陌生海域漂了太久的小船,來到一片安靜的岸邊,把纜繩放了下來。
余檸靜靜地坐著,任由他靠著。
......
回到莊園主宅,桑德拉夫人遠遠看見他們就抬手示意,上課時間快到了。
余檸晃了晃手裡的轍痕花,對著身邊人:「你先去吧,我想先找艾拉要個花瓶。」
艾拉給她找了一隻白釉瓷瓶,余檸捧著插好的花打算繼續去當她的「人形擺件」,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毫不收斂的奔跑聲,並非壓著步子的端莊聲響,余檸下意識回頭,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朝她這個方向直衝過來。
她條件反射地往牆邊一貼,雙手把花瓶護在胸口,生怕擋了他的道被撞飛。
但那個人在她面前剎停了。
她抬起頭,面前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西方面孔,深棕色的捲髮壓在額前,下頜線條硬朗,灰色的眸子眯著,正居高臨下地打量她。
「#¥%&*!」
對方開口就是一串桑托斯語,余檸一個字沒聽懂,她試圖表達友好:「你好,你會說英文嗎?」
那人眉頭皺了一下,切換成英語,咬字刻意放慢,像是怕她聽不懂:「滾回花國,這裡不歡迎你們。」
余檸:「……」
來者不善。
她面色不變,手指在口袋裡悄悄摸到手機,憑肌肉記憶劃開了錄音鍵。
然後她歪了歪頭,禮貌地:「Pardon?」
那人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
余檸點了點頭,表情認真,然後說:「No。」
說完繞過他就要走。
下一刻腰下一輕,她整個人被像提小雞仔似的拎了起來,余檸條件反射想一腳踹過去,腿都抬起來了,腦子裡忽然划過一排加粗大字:
王室地盤,沒準是皇親國戚。
那隻蠢蠢欲動的腳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她抱著花瓶,忍氣吞聲地被放回牆邊,後背重新貼緊牆壁,聽面前這人開始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