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諾一輕笑，接過相機，替她們在懸崖邊的欄杆前拍了幾張。
海風吹過來，兩個女孩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笑得東倒西歪。
拍完後，那個女孩握了一下拳，鼓起勇氣想說什麼，江諾一已經先一步禮貌地開口：「如果沒有其他事，我想去找我的朋友了。」
女孩眼裡的光芒暗了，哦了一聲，好，好，好。
他剛轉身，身後傳來一陣喧譁。
有人在喊那個女孩的名字，是旅行團的導遊舉著小旗子跑過來，身後跟著一串團員。
導遊看見江諾一，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用桑托斯語請他幫忙拍個合照。
剛才那個女孩拉了拉導遊的袖子：「他會說中文。」
導遊震驚地轉過頭：「你是花國人嗎？」
江諾一沒有回答，只是輕聲問：「在哪裡拍？」
導遊連忙給他指位置，江諾一舉起相機，取景框裡一群花國遊客在懸崖教堂前擠成一團，有人比剪刀手，有人喊茄子。
等拍完照，導遊向江諾一道謝，旅行團的人漸漸往下一個觀景處去了，喧譁聲被海風吹散。
對面正巧是海岸線。
他靠在白色的海邊欄杆上低頭查看信息，他給余檸發了消息，對方沒有回。
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撩起，鴉羽般的睫毛安靜地垂落，平添幾分孤寂。
路過的遊客放慢了腳步，頻頻回頭，偶爾碰下身邊人，交換一個驚艷的眼神。
肩膀又被拍了一下。
他以為又是哪個遊客遞來手機請他幫忙取景，一回頭，就撞進了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裡。
余檸站在他面前，海風從她身側灌過來，把她的髮絲吹得紛紛揚揚。
這些日子的余檸笑容不少：禮貌的、鼓勵的、無奈的、喝醉之後傻乎乎的......但這種毫無陰霾的笑，他還是第一次見。
心臟被軟乎乎的暖意撞上，但只停留一瞬，隨即壓過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酸楚。
他看著她笑得彎起的眼睛，心裡又甜又疼，甜的是能看到她這樣開心，疼的是這樣的笑容，他再也看不了多久了。
他明明早就做好了準備，要笑著送她走，要讓她回去之後想起他來不覺得沉重。
江諾一把眼眶裡那點熱意壓了回去：「你來啦。」
余檸好像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這裡，她偏頭望了望人群中某個方向，又飛快地把視線收回來，落在他身上。
「我們走走吧？」
他們沿著海岸線並排往前走，腳下的石板路被陽光曬得溫熱，余檸看到一隻正在俯衝的海鷗，哇了一聲，轉頭問他：「你來過沒有啊？」
江諾一目光落在她被風吹亂的碎發上：「小時候來過。」
那時他還很小，被送到桑托斯度過一周，隨行的管家和女僕每天變著法子哄他出門，帶他去看王宮廣場的衛兵換崗，去海岸邊的白色燈塔下撿貝殼，去老城區的教堂里看彩色玻璃。
這些地方他後來再也沒有去過，印象里只剩下模糊的色塊，海是灰藍色的，教堂的穹頂上畫著他不認識的神。
他對景點沒有概念，也沒有期待，他只是順從地跟著走，大人說去哪裡就去哪裡，不吵不鬧，像一個安靜的影子。
每天傍晚被送回住處，女僕替他擦乾淨手指上沾的沙粒，他便坐在窗台上等。
有時候等一個鐘頭，有時候等兩個鐘頭。
母親來的時候會穿著一件很香的風衣，她彎下腰沖他張開手臂，喚他Noyo。
整個桑托斯，他只記住了這個。
余檸眨了眨眼，然後忽然停住腳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們拍點照片吧？留個紀念。」
江諾一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留個紀念......
「好。」
於是兩個人一路沿著海岸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請人幫忙拍照。
在白色石階的觀景台上拍了一張，在防波堤盡頭的燈塔下又拍了一張，甚至厚臉皮地和遊客討要小塊麵包，投餵海鷗拍了一張。
方才在旅行團里找江諾一幫忙拍過照的喬喬，正翻看相機里的成片，忽然被叫住。
她看見那個剛才幫她拍照的漂亮帥哥站在面前，旁邊還跟著個笑盈盈的女生。
他問能不能幫他們拍一張。
喬喬視線在他和余檸之間來回跳了一下：「好的」
好吧，果然是名花有主了。
等拍完，那個東方面孔的女生朝她道謝，接過手機去看。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細節，她指著屏幕跟旁邊人說了句什麼，笑了起來。
而男生根本沒有看屏幕，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女生身上。
那是怎樣的眼神啊。
裡面盛著的東西太滿了，滿到快要從眼尾淌下來。
下意識的，喬喬按下了快門，拍下了這張他們都沒有在看鏡頭的照片。
等她反應過來這樣好像算偷拍，想問問對方要不要照片時，一抬頭，取景框裡已經空了。
防波堤上只有海風卷過幾片落花。
余檸帶著江諾一穿過人群，往安靜的空地走。
海風變大了，吹得她的髮絲撲了滿臉，江諾一往前貼近一步，替她把那幾縷亂飛的碎發勾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廓停了停，然後收回。
余檸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鐘樓，放慢了腳步。
「就這樣隨便走走怎麼樣？說起來，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但好像都沒怎麼好好聊過。就聊聊你，可以嗎？」
江諾一點頭，走在她外側，替她擋了大半從海面上灌過來的風。
余檸一邊走，一邊問他接下來的打算。
江諾一說穹星可以申請遠程學習，按時回去參加考試就行，他已經和教務那邊確認過了。
加入王室之後如果行程允許，畢業應該不成問題。
「就是原來的選題不太方便繼續做了，得換一個方向。」
「換什麼？」
「還沒想好。」他垂下眼，「可能是跨文化適應之類的......正好有現成的樣本。」
這個說法有點地獄，余檸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