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並肩走著,沉默了一陣。
江諾一忽然脫口而出:「還會再見面的。」
余檸停下腳步。
他站在幾步之外,逆著光,衣領被海風吹得立起來,隨即篤定的聲音傳來:「現狀我改變不了,至少現在改變不了,但你改變了我。」
海風把他的額發吹得散開,露出眉毛和那雙認真的眸子。
「以前我聽到未來這個詞,什麼感覺都沒有。它就是個時間單位,和下一分鐘沒什麼區別。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不敢讓滾燙的情緒燙到她,只能控制著小部分地泄露出來,給這個即將分開但又讓他萬般不舍的人。
「我現在想到以後,會想到你,想到你說過的話,想到你可能會怎麼說我,這對我來說就是未來。」
余檸聽聞此言,有些無奈。
「這說法也太誇張了,我也只是剛好陪在你身邊,而你又恰好因為藥物格外脆弱。」
她揉了揉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偏過頭看了一會兒海面,又把視線收回來,「所以不要這麼說,聽起來要把我當成了救世主供起來一樣。」
「……你已經是了。」
余檸沒聽清:「什麼?」
江諾一固執地重複了一遍:「你已經是了。不管你承不承認,你已經是那個人了。」
他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情緒外泄,控制不住地眼眶發酸。
「我知道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你不想讓我把感情寄托在你身上,你不想讓我因為藥物依賴你才覺得你重要,覺得換個人也會一樣。
可檸檸......」
他的聲音哽住了,仰起頭閉上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不是因為你在那裡,我才覺得你重要的,是因為你做了那些事,是因為你說那些話。
我沒有喜歡過別人,我無法判斷,如果站在這裡的不是你,我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
這半個月裡,是陪在我身邊的那個人,她告訴我我可以生氣,告訴我我的感受是重要的。
這些事,哪怕換另外一個人來做,會不會讓我有同樣的感覺......我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
所以你可以不相信我的喜歡,沒有關係。
但對我來說……」
他抖著聲,衝著對面努力揚起笑:
「現在這一刻,沒有別人,就是你。」
海風從他們之間呼嘯而過,掀起的浪花拍在堤壩上,碎成細密的水霧撲上岸。
余檸安靜了很久,然後走上前,擁住了那個快要碎掉的人。
「對不起。」
她比常人多了一個系統,所以更在意那個沒有被介入過的「原本」。
可江諾一不知道什麼原本,她用他根本沒見過的時間線去否認對方現在的感受,對他來說是不公平的。
真心確實瞬息萬變,她可以不接受,但不能用「如果換一個人」的假設去否定它。
「是我鑽牛角尖了,謝謝你的喜歡,能幫到你我很開心。」
江諾一渾身一顫,隨即用盡全力抱緊了她,眼淚終於滑落。
「檸檸......」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砸落,「現在再說我喜歡你,是不是會讓你有負擔?」
余檸給他順背:「你不都已經說了嗎?」
「對不起......」
「對不起啥子哦,少管我,多疼疼你自己。」
「好......」
「從初中開始喜歡我的人有很多,雖然沒有你的多,這點算什麼負擔啊。」
「好......」
「其實剛剛我更想表達的是,如果不是我,而是另外的人在你身邊,你也不會被忽略。
你在那麼糟糕的情況下還在替別人找理由,不是因為你軟弱,是因為你不願意傷害任何人。
江諾一,你本就值得被認真對待。」
「......」
江諾一抱緊了她,一聲一聲地喚她,「檸檸……我喜歡你。」
「我真的好喜歡你。」
抱著她的人手一直在顫抖,余檸靜靜地擁住他,又看了一眼鐘樓。
這場表白,讓她接下來要做的事顯得有點……
她嘆了口氣,抱著她的人顫抖一下,手鬆開一瞬,但又把她抱得更緊了。
余檸卻堅定地推開了他,「但我還是堅持,我當不了你的救世主,但我可以當你的老師。」
「老師?」
「對。」她雙手插兜,歪了歪頭,「西方心理學你是高手,認知行為、精神分析、人本主義,你比我懂得多。但你有沒有試過東方的?」
江諾一的眼淚要掉不掉,表情茫然。
「西方心理學教你和自己和解,和過去和解,和原生家庭和解釋懷。
但自始至終,問題一直在那裡。」余檸豎起一根手指,「而東方的思路是,你心裡不舒服,不是因為你想太多,是因為你真的有困難。
你的日子過不下去了,不是你的心態不夠好,是你的處境真的需要被改變。
所以不要給痛苦找理由,要給人生找出口。」
她沖人群中招了一下手。
一個早早等候在旁邊的年輕男人小跑過來,把一束聖恩掌花遞到她手裡。
她把花往江諾一懷裡一拍。
「拿著。」
對方愣愣地接住。
「江諾一,如果你願意——」
鐘樓的鐘聲響了,海鷗撲著翅膀從鐘樓頂上騰空而起,白翅膀連成一片,在藍天下翻湧成浪。
她往前邁了一步。
「我作為老師,會告訴你,在一切真正結束之前,人就應該拼到最後一刻。
一條路堵死了,就找另一條,我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別人告訴我沒得選。」
海風吹得聲音發顫,但還是一字不差落入江諾一耳中。
「所以現在,你聽好。」
余檸緩緩彎下腰,教堂的鐘聲還在敲,仿佛替她打著節拍。
膝蓋觸上被陽光曬暖的石板地,一隻手握住他捧著花束的雙手,她抬起眼。
「我給你選擇。」
昨天的那通電話——
【雖然小江是花國國籍,但他現在的處境已經超出了普通範疇。桑托斯正在立皇儲的節骨眼上,這個時候任何外部力量介入都會被解讀成干涉他國內政。
官方渠道多半不會管,理由不夠正當,我很抱歉。 】
【那換一個師出有名的理由呢?】
【什麼?】
【一位花國公民,因為丈夫被扣而發起領事保護求助。保護本國公民配偶的人身自由,是領事保護條款的明文規定。
這是法定義務,不是外交干預。我親愛的祖國媽媽,這個理由夠不夠?】
【......你還真會給祖國媽媽出難題。
不過確實,夠了。】
「江諾一,」女孩單膝跪在他面前,眉眼彎彎的,和剛才在海邊第一眼看到他時一模一樣,毫無陰霾。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