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教堂內部比它沉靜的外觀要華麗得多。
穹頂是拱肋交叉的羅曼式結構,彩色玻璃從高處傾瀉下來,把整個中殿染成幽藍與金紅交織的光海。
旅行團的遊客們仰著頭,舉著手機拍穹頂的肋拱,拍聖母赫斯亞的彩窗,拍那些在光束里緩緩浮沉的塵埃,嘖嘖稱讚聲此起彼伏。
然後被旁邊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No No No,cash!」
「No No No,Alipay!」
「No no no……」
「No,you!listen!」余檸終於忍不住了,把手機屏幕懟到那個醉醺醺的老頭面前,「我是在app上下單的!」
「那個是平台答應你的,我沒答應。」老頭打了個酒嗝,一股啤酒味撲面而來,「沒有現金,沒有證婚,OK?」
余檸抓狂,感覺自己太陽穴在跳。
桑托斯有個app,名字直譯過來大概叫「你要結婚嗎」,圖標是兩隻手托著一枚戒指,背景是教堂的剪影。
雖然現在大多數年輕人都去市政大廳登記了,因為那才是全球承認的合法婚姻,但桑托斯畢竟是神權國家,不少傳統文化的當地人還是更認牧師證婚這一套。
於是這個app應運而生,把牧師們整合起來,附帶配套的求婚服務,從最簡單的送花到最高級的管弦樂隊加白鴿放飛,一應俱全。
剩下的要麼是貴得離譜的金牌牧師,要麼就是這種評分 2.5、評論區全是「老頭喝多了」「老頭新人名字都喊錯」的便宜貨。
余檸當時想,反正就是走個過場,能證婚就行,越簡陋越好。
而且這個 APP最大的好處是,只要證婚成功,就會在平台上生成永久記錄,全桑托斯都能查到。
王室信教,只要他們當著神的面完成了儀式,王室就不能否認這場婚姻的有效性。
誰知道便宜沒好貨,這老頭居然中途加價!這是埃及嗎?還帶臨時宰客的!
她攥著拳頭,真想一拳砸在這個酒蒙子的臉上。
「好了好了,快點吧。」老頭不耐煩地揮揮手,往聖壇方向努了努嘴,「你的未婚夫還等著呢,他現在看起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你捨得讓他傷心嗎?」
余檸轉頭去看這位「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江諾一安安靜靜地站在第一排長椅旁,從拿到那束聖恩掌花開始,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他低著頭,指尖摩挲著花瓣,嘴角噙著一抹傻乎乎的笑意,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落在他身上,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飄飄然的幸福感,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江諾一。」余檸喊了一聲。
沒人應。
「江諾一!!」她提高了音量。
男人像是終於從自己的世界裡回過神來,茫然地眨了眨鴉羽般的長睫。
對上她的視線後,那個笑容又放大了幾分:「怎麼了,檸檸?」
余檸扶額。
這個人從她求婚之後就徹底不正常了。
當時她單膝跪地說完「我帶你走」,就趕緊解釋說這是一場權宜之計,她甚至把祁則明的話複述了一遍,不是真的去登記結婚,是做給王室看的。
完成證婚,一方面是讓信教的王室承認這場婚姻在神面前的效力,無法再為江諾一安排婚約。
另一方面則是擺在王室眼前的明示:只要江諾一本人有結婚的意願,除非他被永久限制人身自由,否則他們隨時可以回國走完登記程序,正式成為她的合法配偶。
這就是祁則明說的,桌子隨時可以掀,只是還沒掀。
她要他想清楚,不要一時衝動。
誰知對方還是整個人跪在她面前,把臉埋進那捧花里,肩膀止不住地抖,哭著說他願意。
之後哪怕她反覆強調,他也還是這一副樣子,捧著那束花能笑到天荒地老。
「窮鬼套餐」附贈最便宜的送花服務,早知道她就不按照平台小哥的提示走什麼求婚流程了,應該先拉著江諾一開個嚴肅的動員會。
余檸問他有沒有桑托斯的現金。
江諾一立刻把手腕上的表摘了下來,遞到那個醉醺醺的老頭面前。
那是一塊百達翡麗,玫瑰金表殼在教堂彩窗的光線下泛著璀璨的光。
「我身上沒有現金,用這個抵可以嗎?」
老頭笑得只見眉毛不見眼睛,忙不迭地點頭,伸手就要去接。
「不行!」余檸一把搶過手錶。
她氣得擰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是不是傻!這塊表都夠把這個 APP上所有的牧師都點一遍,讓老頭們在這個廣場給你來個求婚快閃了!哪能就這麼給他!」
敗家!太敗家了!
江諾一乖乖地把手收回來,依舊笑得一臉燦爛:「我聽你的。」
教堂的彩繪玻璃光影落在他臉上,他含笑的模樣太過耀眼,如同從教堂壁畫裡走下來的某個不屬於人間的存在。
已經有不少遊客偷偷拿出手機拍照了。
余檸無奈:「你在這等著,我去找個花國同胞,問問能不能兌換點現金。」
她轉身往遊客那裡走了兩步,正準備鎖定一個看起來像是花國人的目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蒼老沉靜的桑托斯語,她沒在意,以為是其他遊客在和同伴說話,繼續往前走。
然後江諾一拉住了她的手。
「檸檸。」他把她往回帶了一步,「他說他能幫我們證婚。」
余檸轉過頭,一個穿著黑色法衣的老人站在聖壇旁邊,手裡握著一本皮質封面的經文,銀白的短髮梳得整整齊齊,鏡片後面的眼睛是和這間老教堂一樣沉靜的顏色。
他很高,法衣的衣擺垂到腳踝,肩上搭著一條深紫色的聖帶,邊緣繡著暗金的葡萄藤紋樣。
「他是牧師?」余檸有些驚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和那個酒蒙子老頭截然不同的神職人員。
氣質這種東西,果然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老人微微欠身,從法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深棕色的皮夾,遞給江諾一。
裡面是一張印著桑托斯聖庭正教徽章的證件。
江諾一接過證件,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還給老人。
兩人用桑托斯語交談了幾句,然後江諾一轉向余檸,替她翻譯:「這位是奧古斯汀神父,這座懸崖教堂的本堂。他說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事,很樂意幫我們證婚。」
「他也能證婚?」余檸小聲問。
「能。」江諾一幫她把剛才跟酒蒙子老頭理論時甩歪的劉海理了理,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額頭。
「神父和牧師都屬於聖庭正教,只是不同的教職分支。神父的證婚權限和牧師完全一樣,他應該是資歷很深的那一類,你看他的聖帶,紫色的,不是普通神父會戴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