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展卅帶著「白手套」再次出門,前去鄰村。
這次他一路小心翼翼,但卻沒有遇到任何麻煩,順順利利地就到達了方家村。
不過在「護送」展卅到了村口之後,「白手套」撒腿就跑,自顧找玩樂的地方去了。
展卅如今知道它是貓妖,也不再擔心它的安全問題,更不擔心它跑丟了。
既然「白手套」不願意跟著他,那就任由它撒歡去好了,反正到點它自然會回家吃飯。
展卅邁步入村,見這裡人來人往,比展家村要繁盛許多。
方家村的秀才比展家村多些,有七個之多。
雖然大多是些老秀才,但環比周圍其他村莊來說,可以夸一句文風鼎盛了。
這主要歸功於七十年前,這裡曾經出了一任舉人。
雖然那位方舉人中舉後就搬進城裡去住了,如今也已然過世,但他在世的時候,卻每年都給村中帶來大量好處,為當地教育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何況,縣內的舉人就那麼幾個,縣裡多半會對舉人出身的村子有些隱性的關照,比如說在錄取秀才的時候放寬一點標準。
只是隨著方舉人的過世,方家村始終後繼無人,縣裡對這裡的關照漸漸變少。
方家村的文風自然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近些年連考中秀才的人都少了。
展卅進了村後,簡單一打聽,就知道了方想家的地址。
不過他並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先找了家肉鋪,買了一條豬腿,當做上門禮物。
上次從方想口中,他聽說了方家的情況,知道方家的家境不是很好。
只是之前他已經給過方想銀子了,這次再給銀子,方想定然不會願意收。所以帶點肉食過去,給方家改善一下生活,就比較容易被他接受了。
拎著豬腿,展卅來到了方家。
這是一間土坯房,黃土堆砌,裡面還夾雜著稻草的痕跡,矮矮的,四周的牆面都非常粗糙,外面扎著一圈籬笆,院內搭著一個雞窩,但窩內空蕩蕩的,沒有雞鴨的跡象。
展卅掃了幾眼後,就伸手在那破舊的門扉上敲了敲,大聲問道:
「請問,方想方篤誠住在這裡嗎?」
屋內房門一開,一個老漢從裡面走了出來,穿著破舊,白髮蒼蒼,滿面風霜。
他眯縫著眼睛看了眼展卅,見他一身青衫,渾身乾淨整潔,知道不是常人,急忙賠笑道:
「這位公子,小兒出去了,沒在家裡。」
方想如今不過三十幾歲,那他的父母應該最多不過六十,但只看這老漢的容貌身形,比七十多的二叔公還要更加蒼老幾分。
展卅心中吃驚,急忙躬身行禮。
「哦,是伯父吧?小侄展卅,這次是前來拜訪方兄的。」
「哦哦,不敢當公子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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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急忙側身肅手,請展卅進屋。
「公子快快請進。小兒午時一定會回來吃飯的,公子且等一會兒就是了。」
展卅就邁步入室,將手中拎著的豬腿遞給老漢。
「伯父,小侄來的匆忙,沒準備什麼禮物,在村中的肉鋪裡面隨便買了條豬腿,還請伯父莫要嫌棄。」
「使不得,使不得……」
老漢一看就是沒見過什麼世面,完全不知道怎麼接待客人,只是侷促地連連擺手,不敢接他的禮物。
展卅就左右看看,見旁邊小門後似乎便是廚房,就逕自掀起帘子,邁步進去,將豬腿放在了灶台上,然後返回屋內找了個乾淨的條凳坐下。
老漢急忙取了乾淨的大碗,倒了杯水給他,侷促地站在旁邊道:
「我們家也沒茶葉啥的,不過這水是乾淨的,燒過了的,公子可以喝。」
「家裡的老婆子入城賣土布去了,中午定然能回來,到時候給公子做飯吃。」
展卅請他也坐,但老漢卻始終不肯。
他不肯坐,展卅自然也不好繼續坐下去。
於是展卅就站起身來,在屋內左右踱著步子,目光在房中掃視了一圈。
只見屋內確實非常清貧,東西器物都比較少,很多也都很陳舊了,但卻極為乾淨,沒有太多髒污。
依稀之間,展卅仿佛看見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坐在那裡日夜織布,常年不得停歇。
靠內側另有帘子擋著一個小屋,裡面有桌椅板凳,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摞摞的書,應當便是方想每日學習的地方了。
之前也知道方想的家境貧寒,但此刻親眼見到,展卅才知道這個貧寒究竟是到了什麼程度。
「也難怪篤誠對科舉這般上心。」
展卅心中暗自嘆息,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了好友執念的由來,也同樣意識到為何他總是那麼缺乏自信。
在這種家庭環境之下,正常人很難快樂長大。
方想能夠成長成如今這般樣子,已經算是一個異數了。
說不定他小時候吃了多少的苦和累,才算成了現在的廩生。
但想要改變家庭困窘,只靠廩生依舊不太可能,終究還是得中舉才行。
不過展卅昨日經歷過一次生死之後,反倒變得灑脫了許多,對科舉之事也更加不看重了。雖然理解好友的做法,自己卻不會去強求。
「伯父,那可是篤誠的書房?我可方便進去看看?」
「方便方便,沒什麼貴重的東西,就都是些書而已。」
展卅就舉步入內,來到桌邊,低頭一看,只見桌上鋪開著的文稿,正是自己上月所寫的文章中的一篇。
如今這張文稿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正楷,都是方想在上面進行的批註。
展卅見了,心中更加感動。
但目光往旁邊一掃,他的心頭就不由得一跳。
只見在桌角的一個箱子裡面,居然放著幾捆線香。
篤誠沒事弄這許多線香做什麼?
難不成他對旁門左道之法還不死心?
展卅左右看看,並未見到供奉香案之類的東西,於是急忙出門,指著那些線香問道:
「伯父,篤誠那箱子裡的線香是用來幹什麼的?」
老漢不知究竟,有問必答。
「哦,那是給附近的山神、土地準備的香火。」
「山神土地……」展卅聞言頓時心頭一松,因為這些都是正神,是不會做那些犯忌的事情的。
但老漢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
「這些山神土地並不靈驗,早就沒了供奉,不知荒廢了多少年。但小兒近來卻每日裡前去清理,還重新備了香火,想要把這祭祀再撿起來。」
「我見他挺當回事,就沒攔他。」
「說不定神明見他心誠,就保佑他中了舉人呢!」
展卅以前愛看那些志怪小說,知道這種荒廢掉的神廟最容易被城狐社鼠之類的精怪竊取神位,當下越聽越不放心,急忙問道:
「今日篤誠去了哪裡,我過去找找他。」
「山神廟的廢墟在山上,距離村子比較遠,今日小兒應該是去了土地廟,就在村後出口外不遠那棵老槐樹下。」
展卅就辭別了老漢,急急忙地往村後趕,遠遠地就見到,那棵老槐樹下,香菸裊裊。
他快步走過去,果然見到一堆亂石中間,一個小小神龕已經被清理出來,三柱清香正插在那裡,香氣蒸騰而上。
那正在神龕前虔誠叩拜的人,可不正是好友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