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耳邊發出悽厲的嘶吼。
灰暗的天地間,林墨猶如一頭撕裂虛空的野獸,拽著梁秋月的手腕,在罪仙界那充斥著渾濁氣息的高空中瘋狂飆升。
速度太快了。
快到下方的黑色荒原、枯敗山脈全都化作了模糊的殘影。
梁秋月就這樣被林墨拉扯著。
如果是幾天前,被一個下界飛升者如此粗暴地拖拽,她絕對會拔劍相向。
不……
別說被拉著了,敢靠近一點都得死。
但此時此刻,感受著手腕處傳來的那股不容置疑的熾熱力道,梁秋月那顆因為即將面對廖海平長老而懸在嗓子眼的心,竟然奇蹟般地生出了一絲安穩。
這個男人不僅實力強得像個不講道理的怪物,他那顆在黑暗森林中淬鍊出來的心臟,更是冷酷到讓人感到戰慄。
「一萬句真話,掩護一句謊言……」
梁秋月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去回想林墨剛才逼近時的危險氣息,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即將上演的那場彌天大謊之中。
她很清楚,接下來面對的是誰。
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大羅金仙。
在那種級別的老怪物面前,任何一絲情緒的波動、肌肉的僵硬,都可能成為暴露的致命破綻。她必須把林墨塞給她的劇本,徹底變成自己腦海中「真實發生」過的記憶。
就在這時,前方的灰暗天際中,突然出現了一片綿延數十里的巨大光幕。
那是姜家聖地駐紮在罪仙界的先頭部隊營地結界。
結界之外,是罪仙界那死寂、荒蕪、充斥著無盡罪孽氣息的廢土。
結界之內,卻是靈光閃爍,仙氣氤氳。一座座臨時懸浮的精美玉閣和陣法高塔錯落有致,甚至連空氣中都飄散著淡淡的靈藥香氣,與外界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階級對比。
「到了。」
林墨低喝一聲。
就在即將撞入結界的前一個呼吸。
林墨渾身那股狂暴無匹、足以碾壓半步大羅的太乙大圓滿氣血,猶如退潮的海水般,在千分之一息的時間內,被【欺天秘紋】徹底封死在丹田最深處。
他原本挺拔如槍的脊樑,十分自然地佝僂了下去。
那雙深邃、充滿侵略性的眼眸,瞬間蒙上了一層屬於底層修士的惶恐與躲閃。
前一秒還是能徒手捏碎星辰的殺神,後一秒,他已經完美無瑕地切換回了那個唯唯諾諾、在天外天夾縫中求生的玄仙嚮導——「林二狗」。
這變臉的速度,看得一旁的梁秋月眼皮狂跳。
嗡——!
兩人穿透光幕,重重地砸落在營地中央那由白玉鋪就的巨大廣場上。
「統帥!」
「是梁師姐!」
廣場周圍,原本正全副武裝、列陣待命的眾多姜家記名弟子,在看清來人後,紛紛發出驚喜的呼喊。
然而,梁秋月根本沒有心思去理會這些弟子。
她的目光,瞬間被廣場正前方高台上的一道身影死死釘住。
那是一個身穿灰布長袍的老者。
老者負手而立,面容枯槁,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間老翁。但在他周圍三丈的空間,所有的光線、仙氣、甚至連微風,都彷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凝固了。
大羅金仙,廖海平。
當梁秋月和林二狗落地的瞬間,廖海平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緩緩掃了過來。
轟!
沒有動用任何術法,僅僅只是一個眼神。
梁秋月只覺得頭頂的天空猛地塌陷了下來,一股沉重到讓骨骼發出不堪重負哀鳴的恐怖威壓,直接砸在了她的雙肩上。
至於旁邊的「林二狗」,更是誇張地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廖海平的目光直接從「林二狗」身上滑了過去,連半點停留都沒有。
姜礪川上次來罪仙界時,就已經在宗門卷宗里留下過記錄,說營地里有個下界飛升上來的螻蟻嚮導。對於大羅金仙而言,一隻玄仙級別的爬蟲,根本不配進入他的視線。
廖海平的目光,猶如兩把冰冷的剔骨尖刀,死死地刺進了梁秋月的雙眼。
「你還知道回來。」
廖海平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猶如悶雷般在整個廣場上空炸響,震得周圍的眾多記名弟子氣血翻騰,紛紛駭然低頭。
「本長老三日前降臨此地,以大神通激發血脈召集令。」
廖海平往前邁出一步,腳下的白玉石板無聲無息地化作了粉末。
「方圓百萬里,所有觀嵐峰弟子的本命令牌皆有響應。」
「唯獨你,梁秋月。」
廖海平的聲音驟然轉冷,帶著一股直刺靈魂的殺意:「你幹什麼去了?為何切斷令牌感應?為何不回應本座的召集?!」
面對大羅金仙的當頭暴喝,梁秋月心臟狂跳,喉嚨發乾。
但腦海中林墨那句「用一萬句真話做掩護」,猶如一針強心劑,瞬間讓她穩住了陣腳。
「長老!」
梁秋月不僅沒有後退,反而猛地抬起頭,迎著那股恐怖的威壓,上前一步。
她雙眼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聲音中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悽厲與焦急。
「我的儲物袋和本命令牌,早就在地底深淵的大坍塌中,被空間亂流徹底絞碎了!我根本沒有收到長老的召集令!」
說到這裡,梁秋月根本不給廖海平繼續追問的機會,直接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地大吼出聲:
「長老!令牌的事稍後再罰!求您快跟我走!」
「駱正河師兄還在十二萬丈的地底洞穴里!他為了救我,正在和罪仙界的餘孽死戰!那個餘孽名叫『罪羽』,實力恐怖至極!」
「再晚去一步,師兄就真的危險了!」
廖海平那雙深潭般的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爆發出了一團刺目的精光。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死死地盯著梁秋月那張因為極度焦急而扭曲的臉龐,大羅金仙的神識猶如無數根無形的觸角,瞬間將梁秋月從裡到外掃視了無數遍。
心跳,氣血,靈魂波動,甚至連毛孔的收縮,全都在他的監控之下。
沒有撒謊的痕跡。
她的焦急是真的,她的恐懼是真的,她體內那剛剛接續上、依然無比虛弱的經脈也是真的。
但是,大羅金仙的直覺,讓廖海平面色依然沉凝如水。
「十二萬丈深淵。」
廖海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聲音低沉得彷佛能擠出水來。
「你剛才說,那個名為『罪羽』的餘孽實力恐怖。連駱正河這個半步大羅都要陷入苦戰的絕境。」
廖海平猛地抬起手,指著跪在一旁抖成一團的林二狗,厲聲質問:
「就憑你一個仙元乾涸的統帥,外加這個下界來的廢物玄仙嚮導。」
「你們兩個螻蟻,是怎麼在那等層次的死戰中,活著跑出來的?!」
實質般的殺意瞬間鎖定了梁秋月。
只要梁秋月的回答有半個字的不合理。
她,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