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林墨握著茶碗的手指,力道在無意間微微一重。那個堅硬的粗瓷茶碗表面,瞬間無聲無息地蔓延出了幾道猶如蜘蛛網般的裂紋。
幾滴渾濁的涼水,順著裂縫滲了出來,滴在木桌上。
王凱跪在地上低著頭,並沒有看到這一幕。
「雲頂峰的峰主是誰?是什麼樣的人?」
林墨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語速卻比剛才快了半拍。
「回大神,雲頂峰的峰主名叫楊婉幽。她是雲頂峰所有正式弟子的師尊。」
王凱搜腸刮肚地回憶著自己知道的情報。
「關於這位峰主,小人知道的其實並不多。因為她常年待在山巔閉關,深居簡出,我們這些記名弟子根本連見她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外門都在傳,這位楊峰主是個極其古板、不苟言笑的純粹劍仙。」
「劍仙?」林墨眉頭微挑。
「對。」
王凱點了點頭。
「雲頂峰,是姜家外門八峰中,唯一一個只傳授劍道、只收劍修的山頭。」
說到這裡,王凱的語氣中不禁帶上了一絲無奈。
「大神,您可能不知道。在如今的姜家聖地,劍道這種需要苦修、進境緩慢的法門,早就已經沒落了。」
「現在的聖地天驕,哪個不是修煉那些威力宏大、成型極快的頂級神通?誰還有那個閒工夫去一劍一劍地打磨劍心?」
「所以。」
王凱嘆了口氣。
「雲頂峰現在是整個外門八峰中,實力最弱、人數最少、也是最冷清的一脈。每次八峰分配資源,雲頂峰分到的永遠是最差的邊角料。甚至連其他峰的普通弟子,都不怎麼把雲頂峰放在眼裡。」
王凱一口氣把話說完,然後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偷瞄了一眼林墨的臉色,生怕自己說的這些廢話惹怒了這位殺神。
媽的……
我怎麼一激動說了這麼些個廢話?
這位大哥,怎麼會有心情聽雲頂峰的八卦?
他不是要去觀嵐峰嗎?
然而。
出乎王凱的意料。
當他把「雲頂峰最弱」、「劍道沒落」、「楊婉幽是個純粹劍仙」這些標籤全部貼出來之後。
林墨那張一直緊繃著、透著森然冷意的臉龐,竟然十分奇蹟地,放鬆了下來。
他下頜那根緊繃的線條,緩緩變得柔和。
林墨將那個已經滲水的破裂茶碗放回桌面上。
「好。」
林墨從長凳上站起身。
他沒有再理會跪在地上的王凱,而是轉身徑直走到了那扇漏風的木窗前。
透過結界光幕的邊緣,林墨抬頭看向罪仙界那布滿灰霾、看不見幾顆星辰的夜空。
一脈純粹的劍修。
一個不苟言笑、深居簡出的劍仙峰主。
以及一座因為沒落而爭搶不到任何核心資源、被其他山頭隱隱排擠的窮酸山峰。
這在別人眼裡,是個毫無前途的死地。
但在林墨眼裡,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窮,就意味著沒有那麼多讓人眼紅的利益。
沒落,就意味著沒有那麼多錯綜複雜、吃人不吐骨頭的權力傾軋。
一個只知道練劍的死板女人當家,就意味著雲頂峰絕對不會存在像觀嵐峰駱正河那種,把女修當成鼎爐來採補的齷齪事!
至少在短時間內,她是絕對安全的。
雖然,聽說因為蘇清洛來到雲頂峰的訊息,讓雲頂峰最近倍受關注了一些。
但……
應該也暫時無妨。
「總算弄清楚準確的路標了。」
林墨雙手隨意地搭在窗台上,迎著窗外吹進來的冷風。
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裡,之前因為隱忍和擔憂而壓抑著的鋒芒,在此刻,猶如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凶兵,一點一點地展露了出來。
他費盡心機,捏造彌天大謊,甚至不惜冒著風險給這隻螻蟻種下靈魂烙印。
為的,就是這一刻。
「真的是……」
林墨輕聲呢喃著,手指在窗欞上隨意地敲擊了一下。
「好一個,天外天。」
……
兩日後。
距離姜家先頭部隊拔營,重返天外天干仙界,僅剩最後一天。
日落時分,一名模樣清秀的侍女來到雜役區,停在林墨的草屋前,低聲說梁師姐有請,名義是跨界前的戰前規訓。
林墨沒多廢話,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著侍女一路走到了營地中央的主帳。
侍女在帳外停下腳步,微微躬身,示意林墨自己進去。
林墨伸手撩開厚重的氈簾,邁步走入。
營帳內的光線有些暗,沒有點油燈。
出乎意料的是,這裡的陳設簡單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一張硬木桌,兩把椅子,一張木床,旁邊立著一扇素麵的屏風。
除了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極淡的、類似於某種寒梅的清冷香氣外,這裡根本看不出半點女修閨房該有的樣子。
林墨的目光掃過木桌,落在了坐在桌旁的那道身影上。
梁秋月今天破天荒地沒有穿那身染血的緊身勁裝。
她換上了一件極其樸素的月白色長裙。布料是很普通的素麻,沒有任何繁複的刺繡和點綴,長發也只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青絲順著白皙的脖頸垂落下來。
然而,就是這樣一身毫無修飾的素淨打扮,穿在她的身上,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素麻的布料雖然不貼身,但在她坐姿的勾勒下,依然難掩那曼妙起伏的曲線。那張不苟言笑的絕美臉龐,在這種褪去了所有防備和肅殺之氣的穿著襯托下,在這略顯沉悶的營帳里,竟顯得格外明媚。
哪怕她此刻並沒有笑,甚至依然板著臉。
林墨走上前,看都沒看主座。他隨手拖過旁邊的一把木椅,大刀金馬地跨坐下去,雙臂隨意地搭在椅背上。
「梁師姐。」
林墨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找我來,有何吩咐?」
梁秋月抬起頭。
迎上林墨那雙深不見底、卻又彷佛對一切都漫不經心的眼睛,梁秋月的心跳,極其突兀地漏了半拍。
她這輩子,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在殘酷的外門中廝殺、修煉、往上爬。她從未經歷過任何男女之間的情事,也根本不懂此刻胸腔里那種莫名其妙的悸動到底是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竟然有些不敢去直視這個男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