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轉身。
下山。
他沒走那條鋪著青石、專給峰主和高階弟子用的主道。
記名弟子沒資格踩主道。
他繞到峰側,那一條窄窄的、給雜役和山腳弟子上山時走的羊腸小徑。
走得很慢。
至少表面看起來很慢。
肩膀微縮,頭也低著,一步一步,踩著青石板,像一個被峰頂的威壓壓了半天、終於得以下山喘口氣的可憐小子。
那身步法。
每一步落地的時候,看起來都是慢吞吞、規規矩矩的。
可那一步與一步之間,踩出的距離——
詭異。
他每抬一腳,看上去像挪了半步,實際上人已經遠出去三五丈。
他每落一腳,看上去像是穩穩踩在青石上,實際上身形之間的虛影都還來不及被山風扯散。
距離被他暗中壓縮了。
但表面的姿態——
是個完完整整的、不會讓任何觀察者看出異樣的、剛下山的玄仙小弟。
如果他全力施為——
幾個呼吸。
整座觀嵐峰從峰頂到山腳,幾個呼吸他就能跨完。
可他沒有。
他壓著。
壓得每一步都像一個真正的、初來乍到的、走得心虛又疲憊的記名小弟。
身後峰頂宅院那一縷死寂之氣,還纏在姜照臨的指尖。
他都知道。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回頭。
也不快走。
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著那條羊腸小徑,往山下走。
廊下。
梁秋月看著他下山的方向。
她站了很久。
久到山風從她鬢角拂過,把她最後一縷汗氣都吹乾。
林墨的身影在那條羊腸小徑上越變越小。
越變越小。
最後變成一個跟山間野鶴分不清的小黑點。
再後來,連小黑點都看不見了。
梁秋月輕輕地——
嘆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很輕。
輕到只有她自己聽見。
她也不知道自己嘆的是什麼。
是為了那枚她替他親手領來的、刻著"林二狗"三個字的本命令牌?
是為了那扇師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的書房門?
是為了那個連下山都得壓著步法、走得慢吞吞、像個老實孩子的——男人?
還是為了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也不能在這扇門外多想。
她迅速吸了一口氣,把所有情緒,一寸一寸,摺疊起來,塞回袖子裡去。
轉身。
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駱正河死了之後。
觀嵐峰首席的位置懸而未定。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位置,遲早要落到她梁秋月頭上。
師尊今天那一句"觀嵐峰的門面就是你"——
等於把那把首席的椅子,親手推到她面前。
而首席的洞府——
就在距峰主宅院不遠的、整座觀嵐峰山體最高的那一塊崖壁之中。
梁秋月走得不快。
也不慢。
到了崖壁前,她抬手,袖中那一道淡青色的靈紋一閃——洞府的石門"咔"地一聲,從中間向兩邊滑開。
裡頭。
很普通。
普通得幾乎不像姜家聖地觀嵐峰天驕、未來首席的住處。
一處院落。
院子裡沒有什麼名貴的靈植。
一棵松,一塊石,石底下鑿了一道淺水溝,水溝里養著兩尾普普通通的、只會發出極淡水系靈氣的小魚。
一處屋舍。
裡頭一張床,一張桌,一面牆的劍架——劍架上掛著一把樸素到看不出材質的長劍,是她平日佩劍。
地上幾個蒲團。
供她打坐用。
屋裡沒有任何裝飾。
沒有擺件。
沒有掛畫。
沒有香爐。
連牆角那盞夜裡照明用的靈石燈,都只是最樸素的青銅燈座,毫不起眼。
她性子散淡。
對外物沒有任何需求。
整座洞府的格局——簡單到一個外門小弟來看了都會覺得"也就這樣"。
但偏偏,這處洞府的靈氣濃度,是整座觀嵐峰除了峰主宅院之外最濃的——濃到她坐在蒲團上閉眼一夜,體內仙靈的運轉效率比尋常洞府要高出三五倍。
地段。
無聲勝有聲。
梁秋月邁過門檻。
石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她走到院子中央那塊石頭邊上,停下。
低頭,看著石底下那道淺水溝。
水溝里的兩尾小魚,不知道她回來,自顧自地在水底懶洋洋地擺尾。
梁秋月看著那兩尾魚,看了很久。
最後,她在石頭邊上坐下來。
抬手,從袖中摸出一卷書帖——那是師尊今天教她的"永字八法"。
她展開書帖。
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八個永字上。
強迫自己,不去想山下。
不去想那個慢吞吞下山的男人此刻走到了哪一截。
不去想他即將走進的、那一片幾萬人擠在一起的、連說話都低人一等的茅草屋。
不去想——
她不能去想。
她垂著眼,看著那一卷書帖。
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書帖攤在她膝上,她看了半個時辰。
可她那雙始終垂著的眼睛,沒在那八個永字上,真正落過一回。
山下。
茅草屋。
不知道走了多久。
林墨終於走到了山腳。
他抬起頭。
第一次,在這座姜家聖地觀嵐峰的山腳下,正眼打量眼前的——
新家。
入目所及——
漫山遍野的茅草屋。
低矮。
擠。
成片成片地往遠方鋪過去,鋪到他視野最遠的那道地平線為止,中間沒有任何一處稍高的建築,只在大致的中心位置,有一座青瓦灰牆的二層小堂——觀嵐堂。
茅草屋之間,擠擠挨挨,幾乎沒有什麼間隔。
風一吹,茅草頂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每一座茅草屋的門口,都垂著一塊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這一家記名弟子的名字。
風一吹,木牌叮噹作響。
像一片無人收割的、灰撲撲的——人海。
林墨站在山腳的那道矮門坎下,看著這一片茅草屋的海。
風從茅草頂上撲下來,吹得他的衣擺動了動。
他沒皺眉。
也沒失望。
他甚至——
笑了。
他自己心裡很清楚。
這一片茅草屋,在干仙界、在天外天、在那些散修和外門弟子的眼裡,是什麼?
是底層。
是泥地。
是被人隨手碾死都沒人會問一句的、不被任何人當成"人"看的幾萬具——影子。
可在他眼裡——
不是。
這一片茅草屋,是他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偽裝。
姜家聖地的天驕、外門首席、內門核心——他們的目光會盯著峰頂。
會盯著外門金榜上前一百名的洞府。
會盯著每一處稍稍有點動靜的"上層"。
不會有人——
把目光低到這一片茅草屋的人海上來。
不會有人想到,一個能徒手碾死半步大羅、能秒殺普通大羅金仙、體內孕育著微型世界雛形的男人——
會住在山腳下,跟幾萬個"林二狗"擠在一起,頂著一塊寫著自己化名的木牌,每天去觀嵐堂排隊領月例。
不會有人想到。
他袖子裡那枚刻著"林二狗"的本命令牌。
是他將來在這座姜家聖地里——
最不動聲色的一把刀。
林墨抬手。
把袖中的令牌摸出來。
在指尖轉了一圈。
青玉牌身在山腳那一陣冷風裡輕輕一閃。
他笑了笑。
收回袖子。
抬腿,跨過了山腳的那道矮門坎。
那一腳跨下去,他就不再是觀嵐峰山體裡、洞府之中的那個"被峰主晾在門外的玄仙小弟"了。
他是山腳下,幾萬頂茅草屋之間——
那個排隊等月例的、連姓名都沒有人記得的——
林二狗。
他沒有皺眉。
沒有失落。
沒有任何一絲"被姜照臨視而不見"的怨氣。
相反——
他往茅草屋的方向走的時候,嘴裡——
哼起了一段調子。
調子很怪。
不是天外天的調子。
也不是干仙界任何一界流行的曲。
是下界——
九天十地里,姜界那座最破敗的、被他親手踩成"墨帝"領地之前的小酒館裡,某個跑堂的瘸腿老頭每天晚上倒酒時會哼的那一段——
跑調的小曲。
調子破。
韻律歪。
哼得人心裡癢。
林墨負著手。
哼著歌。
慢慢地,走向那座擠在幾萬頂茅草屋正中央的、青瓦灰牆的——
觀嵐堂。
走過的每一戶茅草屋,門口的木牌都在他經過時,輕輕晃了一下。
像在跟這位剛下山的新鄰居——
打招呼。
林墨沒回頭。
他只是哼著那段歪歪扭扭的小曲,一步一步,走進了山腳下這片浩浩蕩蕩、灰撲撲的人海。
哼到拐進觀嵐堂前那道窄巷的時候——
他停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再哼。
是因為——
他在那道窄巷的盡頭,瞥見了一個站在觀嵐堂門口、正揹著手望天的執事打扮的中年人。
那位執事的目光,正在巷口慢慢掃過來。
像一道隨隨便便、毫無重量的目光。
——可那道目光掃到林墨的那一霎。
林墨——
唇角的笑,輕輕地、幾不可察地、一寸一寸地——
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