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後，那片連綿不知幾百里的山脈深處。
越往裡走，溫度就降得越快。
到了這片山脈的腹地，周圍已經沒了翻滾的岩漿，只剩下一座座焦黑的石峰。
比起外頭那片神火無盡的火海，這裡已經算是清淨地了。
林墨提著倩心的後頸，腳下一點，穩穩地落在了一片相對平坦的石坪上。
其實以他這一身本事，別說這片山脈的腹地，就是把他扔進外頭那座燒得通紅的主峰熔岩眼裡泡著，他都能睡一覺。
可他還是習慣性地挑了個好地方落腳。
刀口舔血舔了幾百年，哪怕自己強橫到不在乎，落腳的時候也總會下意識地找個背風、視野開闊、退路清楚的地方。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改不掉。
林墨鬆開手，把提著的倩心，輕輕地放到了地上。
可這份小心，落在倩心眼裡卻是另一番滋味。
她那一身金羽亂糟糟的，小爪子一沾地，整個身子"噌"地一下就縮了起來，連滾帶爬地退到了旁邊那棵枯樹底下，把自己死死地貼在樹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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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雙血紅色的小眼睛瞪得溜圓，小腦袋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死死地盯著林墨的一舉一動，生怕這位煞神下一秒就撲過來把她一巴掌拍成肉餅。
"嗚……嗚嗚……"
倩心縮在枯樹底下，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
她憋了半天，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林、林師兄……不，煞神大人……求求你不要殺我……"
倩心一邊哭，一邊可憐巴巴地往樹幹里縮，小翅膀擋在自己腦袋前面。
"嗚嗚，我還沒結婚呢……我還沒遇到喜歡的人……"
她哭著哭著，自己都覺得不對，趕緊抹了一把眼淚，改口。
"啊不對，是還沒遇到喜歡的鳥……"
她又覺得不對，憋紅了一張小臉，急得直跺爪子。
"嗚嗚嗚也不對……是還沒遇到喜歡的仙禽……"
倩心徹底哭懵了，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往外蹦詞。
"反正、反正我還小，我還什麼都沒經歷過呢……嗚嗚嗚，你別殺我啊……我以後再也不敢衝撞師弟……不，衝撞師兄你了……嗚嗚嗚……"
她抱著腦袋，縮成了一小團金色的毛球，哭得肝腸寸斷。
林墨站在原地。
看著這隻哭得稀里嘩啦、連"喜歡的人""喜歡的鳥""喜歡的仙禽"都分不清楚的小畢方，他張了張嘴。
到了嘴邊的話，愣是沒說出來。
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把那點要繃不住的表情按了下去。
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傢伙……活了小几百年，怎麼還是個孩子脾氣。
林墨看著倩心那副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可憐模樣，心裡頭那根弦，不知怎麼的就軟了一下。
他當然又想起了蘇清洛。
雖然父女近在咫尺。
可他這個當爹的，卻連去看她一眼都不行。
他現在只是個山腳茅草屋裡的記名弟子，表面玄仙初期，連上山的資格都沒有。他要是貿然往那兒湊，別說見女兒，光是欺天秘紋一旦露了破綻，他這幾百年的布局就全完了。
罪刑天還在內門黑牢里關著。
清洛還在雲頂峰等著。
他什麼都不能急。
只能熬。
林墨收回了思緒。
他看著面前這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畢方，不知怎麼的，就把對女兒的那點惦念，悄悄地投在了這小傢伙身上。
他儘量讓自己臉上那股痞氣收一收，換上一個和藹些的笑。
"行了行了，別哭了。"
林墨的語氣放得很軟。
"老子要是想殺你，剛才在平台上，一巴掌的事兒，還用得著大老遠把你提到這兒來？"
倩心抽噎著，小腦袋從翅膀後頭探出來一點，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狐疑地瞄著他。
"真……真的不殺我？"
"不殺。"
林墨一邊說，一邊抬手往自己腰間一摸。
那是他自己的儲物戒。
不是餵禽令那個只裝神火靈丹的小空間，而是他從下界一路殺上來、裝著他全部家底的儲物戒。
一道微光閃過。
林墨手裡多了一件普通的青布長衫。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在火焰山上跟三百隻畢方打了一架，身上那套記名弟子的灰布短打早就被玄火燎了個精光，這會兒還光著膀子呢。
那套灰布短打是觀嵐堂發的，破了得自己跑回去領新的，一個月就一套。他可不想為了這點破布再去莊師兄那張臭臉跟前看臉色。
林墨抖開青布長衫，隨手往身上一披，系好了腰帶。
這才像個人樣。
披好衣服，他又從儲物戒里摸出兩枚神火靈丹，隨手往倩心面前的地上一丟。
"喏，吃吧。"
林墨重新蹲了下來，語氣儘量和緩。
"剛才鐵鼎里就二百五十枚，勻給你們三百隻，估計也輪不到你幾口。這兩枚，你拿去墊墊。"
那兩枚神火靈丹"咕嚕嚕"地滾到倩心爪子邊上，內里翻滾著精純的神火本源，金燦燦的。
倩心縮在枯樹底下，沒敢動。
她那雙紅眼睛在林墨和丹藥之間來回瞄了好幾個來回，眼神里全是狐疑和警惕。
可她又實在是……餓。
倩心的小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爪子，慢慢地往那枚丹藥挪過去。
她一邊挪，一邊死死地盯著林墨，隨時準備這位煞神一翻臉，她就立馬縮回去。
林墨沒動。
就那麼蹲著，笑眯眯地看著她。
倩心的爪子，終於碰到了那枚丹藥。
林墨還是沒動。
她大著膽子，飛快地把丹藥叼了起來，"咕咚"一口吞了下去。
吞完，她整個身子立刻又縮了回去，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可等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生。
林墨還是笑眯眯地蹲在那兒看著她。
那枚神火靈丹一入肚，一股溫熱又精純的力量，順著倩心的經脈緩緩散開。她那一身原本有點發暗的金羽，光澤"唰"地一下亮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舒服。
太舒服了。
這種內門長老親手煉的極品丹，純度高得離譜。倩心從生下來到現在，就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平時分到她這兒的，都是被老傢伙們叼剩下的丹渣，哪有這麼完整、這麼純的一枚？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嚨里不自覺地"咕嚕嚕"哼了起來。
倩心畢竟只是個孩子心性。
剛才那點警惕和害怕，被這一枚丹藥的舒坦勁兒一衝，頓時就活絡了大半。
她那雙紅眼睛偷偷瞄了瞄林墨，見他還是沒動，膽子又大了一點，飛快地把第二枚也叼起來吞了下去。
第二枚下肚，倩心舒服得整個身子都軟了，索性靠在枯樹上，眯著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喉嚨里"咕嚕咕嚕"的聲音越來越響。
那模樣，跟一隻曬太陽的貓崽子似的。
林墨看著她這副吃飽了犯困的德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小傢伙，根本就沒什麼壞心眼。剛才在平台上敢沖他下手，純粹就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想嚇唬嚇唬新來的餵禽小弟，尋個開心，結果一頭撞到了他這塊鐵板上。
要真論起來，倒也算不上什麼深仇大恨。
林墨這人，殺起人來從不手軟，摸屍毀屍一條龍，乾淨利落。可那是對那些真正該死的、欺人太甚的玩意兒。
對這麼個吃頓飽飯就能哼哼唧唧睡過去的孩子，他下不去手。
也不屑下手。
林墨乾脆又從儲物戒里摸出七八枚神火靈丹，一股腦地丟到了倩心面前。
"看你餓得這樣，"林墨笑著，"都給你了，吃吧。"
倩心正眯著眼睛犯困，聽見這話，猛地一個激靈睜開了眼。
她低頭一看，面前的地上，赫然滾著七八枚金燦燦的神火靈丹！
倩心那雙紅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圓，小腦袋湊過去聞了聞，又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林墨。
"這……這些……"
她的聲音都有點發顫，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驚喜。
"這些都是給我的？"
林墨笑著點了點頭。
"嗯，都給你。"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倩心眼睛裡"唰"地一下就放出光來。
她也顧不上犯困了，飛快地撲過去，小爪子一陣扒拉，手忙腳亂地把那七八枚丹藥全都摟到了自己懷裡。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林墨愣住的動作。
倩心沒吃。
她把那七八枚丹藥，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塞進了自己的羽翼底下，藏得嚴嚴實實的。
塞好了，她還用翅膀壓了壓，確認藏得夠隱蔽了，這才滿意地拍了拍翅膀，一臉"得手了"的得意。
林墨看著她這一通操作，有點納悶。
"你不吃？"
"不吃！"
倩心警惕地把翅膀往裡收了收，生怕林墨反悔把丹藥要回去。
她壓低了聲音，狗狗祟祟地湊近了一點。
"我留著，晚上餓了，偷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