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現在,趁著這一團亂麻,他從側面猛地竄過去,一頭扎進那個洞口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燒得他手心發燙。
他甚至已經把路線都想好了:貼著左側那排亂石,藉著那兩撥人拼命的動靜,二十來丈的距離,他全力一衝,也就是兩三息的事。
兩三息。
然後他就能進去。
林墨蹲在那兒,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行。
他這輩子做過無數次決斷,有的靠算,有的靠感覺,可這一次,算也好感覺也好,答案都是同一個。
三個准聖。
不是一個,是三個。
那三位這會兒是在互相往死里砸,可他們的神識,從頭到尾就沒離開過那個洞口。一個從陰影里竄出來的、誰都不認得的黑衣人,往那個洞口撲……
那三位會怎麼做?
他們會先把他撕了,然後再接著打。
一個都不會猶豫。
那不叫搶機緣,那叫送菜。
林墨咂了咂嘴,把那點燒起來的火苗按了下去。
媽的。
再等等。
再等等。
而就在這時,洞口那邊的局面,忽然變了。
「大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暴吼。
羋灼不打了。
這位準聖忽然放棄了所有的防守,任憑嬴戰一記直拳砸在自己的胸口上,胸前的甲片和骨頭一起塌了下去,他連口血都沒吐出來,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抱住了嬴戰的兩條胳膊。
十指扣進了嬴戰的臂彎里,扣得指骨都翻了出來。
「大哥!進去!」
「我抱住他了!」
「進去啊……!」
嬴戰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猛地一掙,可羋灼那兩條胳膊像是長在了他身上,任憑他怎麼發力都掙不開。這個平日裡最沉不住氣的胖子,此刻整張臉都因為用力而扭曲,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一口一口的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嬴戰的袖子上。
而羋昭沒有半分猶豫。
他這輩子跟嬴戰鬥過多少回,輸的次數不多,可每一次輸都是輸在半步上。
這一次,他一步都不能讓。
羋昭猛地拔身而起,整個人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從嬴戰的頭頂掠過,直撲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石窟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追了過去。
那個洞口就在眼前。
三丈。
兩丈。
一丈。
羋昭甚至已經能看見洞裡那一點極淡的光了。
然後。
「咚。」
一聲悶響。
那道赤紅色的流光,在離洞口還有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羋昭整個人像是一頭撞在了一堵牆上,那張清瘦的臉被擠得變了形,鼻樑、額頭、兩頰,全都貼在了一層什麼東西上。
那層東西是透明的。
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就在那兒。
羋昭雙手死死抵住那層看不見的隔膜,渾身赤紅色的仙靈瘋狂地湧出去,燒得那片虛空都在扭曲。
一絲波紋都沒有。
「怎麼會……」
羋昭的聲音都變了調。
石窟里,那些還在互相撕咬的人,一個一個地停了手。
有人保持著掐住對方脖子的姿勢,有人手裡的匕首才捅進去一半,有人半跪在血泊里,仰著頭,怔怔地望著洞口那邊。
羋灼抱著嬴戰的胳膊,腦袋僵硬地扭了過去:「大哥?」
嬴戰也停了。
這位剛剛還在往外砸拳的准聖,此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家背後那個洞口。
進不去。
棋是羋昭落的,門是羋昭開的,可他進不去。
「什麼意思……」嬴戰低聲道,「這是什麼意思?」
而在這時,那個洞口,忽然亮了。
一層朦朦朧朧的白光從洞口邊緣滲出來,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在半空中鋪開、聚攏、凝結。
先是一道模糊的輪廓。
然後是一件寬袍。
再然後,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者。
他就那麼虛虛地立在洞口正前方,身形佝僂,寬袍垂地,兩隻袖子空空蕩蕩的。他的面孔籠在一團化不開的朦朧里,看不見眉眼,看不見鬚髮,什麼都看不清。
可站在他面前的每一個人,都莫名地生出一個念頭……
這是一個修士。
一個不知道活過了多少個紀元的修士。
石窟里,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那道老者的虛影,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的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屈著。
而在他的掌心上方,浮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竹籤。
半尺來長,一指寬,通體青黃。
它是虛的,透明的,明滅不定,忽而清晰得能看見竹節上那一圈圈的紋路,忽而又淡得幾乎要散掉。
亮,暗。
亮,暗。
石窟里三十來個人,站的、跪的、癱在血泊里的,全都仰著頭,怔怔地望著那根明滅不定的竹籤虛影。
「這是……什麼?」
「一根竹子?」
「長老,那是什麼意思?」
羋昭還貼在那層隔膜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
嬴戰也不知道。
這位剛剛還在滔滔不絕地講什麼「大衍之數」「被鑿走的一」的准聖,此刻仰著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看不懂。
在這座石窟里,三個准聖,三十來個大羅,沒有一個人看得懂那根懸在虛空中的竹籤是什麼意思。
只有一個人例外。
石窟門口那片陰影的最深處,那堆被掀翻的碎石後面。
林墨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呼吸,在看清那根竹籤輪廓的一瞬間,徹底斷了。
半尺來長。
一指寬。
通體青黃。
他見過。
他不但見過,他還撿到過兩根。
第一根,在那座鬼打牆的塔樓靜室的牆角里,被他自己一時不慎,用一縷黑白交織的仙靈,震成了一地青色粉末。
第二根,就在他右手中指的儲物戒指里,躺得好好的。
半尺來長,一指寬,通體青黃,邊緣被人摩挲得光滑圓潤。
跟那道老者掌心上懸著的東西,一模一樣。
林墨蹲在陰影里,慢慢地、慢慢地,把右手抬了起來,按在了那枚儲物戒指上。
指腹底下,那枚戒指涼得像塊冰。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道虛影舉著一根竹籤,明滅不定。
明滅不定的意思是什麼?
是它不在。
是那兒本該有一樣東西,可它不在,所以只能拿一道影子擺在那兒,一亮一滅地提醒著後頭來的人。
那不是給人看的。
那是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
空著的位置。
林墨死死盯著那道老者掌心上方那團忽明忽暗的青黃色光影,一個念頭從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炸得他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地冒了出來。
難道……
難道是要把那根竹籤……
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