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竹籤虛影，就懸在老者的掌心上方。
石窟里安靜至極。
羋昭是第一個動的。
他還貼在那層看不見的隔膜上，他死死釘在那根明滅不定的竹籤上。
羋昭活了不知多少年頭，八家會盟的正席他都嫌坐著不舒坦，什麼陣法禁制沒見過？
這一套他熟。
一道守門的虛影，一樣懸在半空的東西，進不去的門。
這不就是把鑰匙掛在鎖孔邊上，明晃晃地告訴你……拿了它，你就能進去。
「哼。」
羋昭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他猛地一沉腰，渾身赤色的仙靈轟然拔起，那股屬於准聖的靈壓壓得四周的浮塵齊刷刷地趴在了地上。他一隻手仍抵著隔膜，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五指箕張，直接朝著那根竹籤虛影抓了過去。
「大哥小心！」羋灼在後頭喊了一聲。
已經晚了。
羋昭的指尖離那根竹籤，還有三寸。
而那道老者的虛影，動了。
他緩緩地回過頭。
那張籠在朦朧里的臉，轉向了羋昭的方向。
看不見眉眼，看不見神色，可就在那張臉轉過來的一瞬間，羋昭渾身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那不是被人盯上的感覺。
那是被一樣根本沒打算看你的東西，隨便掃了一眼。
老者抬起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在虛空里，輕輕一點。
沒有轟鳴，沒有蓄勢，甚至連一絲仙靈波動的前兆都沒有。
一道極細的白光，從那根指尖上射了出來。
羋昭的整個腦子在那一瞬間空了。
這道白光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可它裡面裹著的東西，讓他這個當了不知多少年准聖的老東西，從骨頭縫裡冒出了寒氣。
那不是准聖。
那是往上再走一大截的東西，是一腳已經踏進聖痕、隱隱要摸到那道門檻的分量。
「不好……！」
羋昭一聲厲喝，整個人往側下方硬生生地砸了出去。
他這一躲，用的是准聖的全力，可那道白光還是擦著他的右肩掠了過去。
「嗤啦。」
一聲輕響。
羋昭那件繡著纏繞火紋的赤色長袍，從右肩到腋下被整整齊齊地削去了一大塊，露出的皮肉上，一條焦黑的溝壑深可見骨。
血都沒來得及流出來，傷口就被燒焦了。
羋昭滾落在地，抬手一捂肩膀，臉色煞白。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好在這東西是死的。
那道虛影從頭到尾沒有半點意識，沒有殺氣，沒有追擊，就是那麼隨隨便便地伸出一根手指，隨隨便便地一點。
它壓根沒打算殺他。
它只是……
被碰了一下。
可這一道隨隨便便射.出來的白光，沒有停。
它擦過羋昭的肩膀之後，去勢不減，筆直地朝著石窟另一側射了過去。
正正對著洞口前站著的嬴戰。
「操.你……」
嬴戰一個字都沒罵完。
這位準聖的反應比誰都快，兩隻腳在地上一碾，整個人像一塊被抽走了支撐的石頭一樣往後仰倒，那道白光貼著他的鼻尖過去了。
他甚至能聞到自己額前那幾縷頭髮被燒焦的味道。
嬴戰的心臟在那一息里跳得幾乎要炸開。
而那道白光，還在往前走。
「長老小心……」
「閃開！」
嬴戰身後，是他帶下來的那批人。
一場混戰下來，嬴家原本十幾個大羅已經折了好幾個，剩下的十來個人正緊緊地聚在洞口這一側的岩壁根下，把自家長老護在中間。
十來個人，擠在一處。
那道白光就那麼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
就是一穿而過。
「噗。」
「噗噗……」
一連串悶響。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矮壯弟子，整個人從當中裂成了兩半，可他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來，兩半身子還沒落地就化成了漫天血霧。
他身後那個剛要結印的、那個正在往側面撲的、那個已經把護體仙靈催到極致的……
一個接一個。
五個。
六個。
那道白光從佇列的正中央筆直地貫了過去，凡是它經過的地方，人就沒了。
不是斷成兩截，不是被轟飛。
是沒了。
血霧在半空中散開，連一塊巴掌大的骨頭都沒有落下來。
最後那道白光撞在石窟最深處的岩壁上，無聲無息地沒了進去，連道印子都沒留下。
石窟里死一樣的寂靜。
嬴家僅剩的那幾個弟子癱軟在血霧裡，一個個抖得像篩糠。他們是震仙界聖地的內門弟子，是各自峰上千挑萬選出來的種子，在外頭哪一個不是被人捧著的高階大羅。
可方才那一下,他們連怎麼死的都沒看清。
嬴戰從地上翻身站起。
他臉上那點從容，那點上位者的氣度，全沒了。
「羋……昭……！」
這位準聖指著地上那個捂著肩膀的老東西，破口大罵。
「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被石頭砸了！你伸的哪門子手！」
「那玩意兒擺在那兒明晃晃地立了半天，誰讓你去抓的？！」
「我震仙界的六個內門弟子！六個！讓你一伸手全填進去了！」
嬴戰越罵越凶，那副從頭到尾都端著的架子，此刻徹底端不住了。
「老不死的壞種！」
「老陰逼！」
羋昭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肩膀，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確實沒想到。
他更沒想到那道白光會拐著彎兒地掃進嬴家的人堆里……這實在是他的手氣不好。
「……那個，」羋昭清了清嗓子，「我是想著拿了那東西，大家都能進去。」
「大家都能進去？」嬴戰氣得笑了，「你他娘的想著的是自己拿了先進去。」
「咳。」
羋昭的臉皮抽了一下，隨即又哼了一聲，把腰重新挺直了。
「死幾個弟子而已。」
他一邊說，一邊眯起那雙深陷的眼睛，重新打量起那道老者的虛影來。
那目光在虛影的手上、袖子上、垂地的寬袍上一寸一寸地掃，掃得極慢，掃得極仔細。
嬴戰一看這個眼神就知道要壞。
「羋昭！」
他一聲厲喝。
「站住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