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出去之後怎麼跟她解釋……
那是出去之後的事!
先活著!
林墨慢慢地把身子往下壓了壓。
而在場中,那些還沒有出手的人,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姜家……」
任守拙盯著那四隻青金色的大手印,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干五乘天印,四隻齊出。」
「這是姜家內門都不輕傳的東西。」
「何止。」
他身旁一位聖痕的聲音發乾。
「任長老,你注意到沒有。」
「姜厲海從頭到尾,只用了一樣東西。」
任守拙沉默了。
他當然注意到了。
姜家壓箱底的東西,誰不知道幾件?
《大哉龍德訣》和《觀天徹地指》都沒用。
那老東西從出手到現在,就是掐著一個印,放了十萬八千頭龍,杵在那兒不動。
一樣都沒往外拿。
「他還沒使全力。」
任守拙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七階,扛著一個八階一個準九階,還沒使全力。」
整片空場,一片死寂。
而就在這時。
「噗……」
一大口鮮血從嬴無咎的嘴裡噴了出來。
這位灰發老者被那片金色的龍潮生生撞退了七八丈,身後那道百丈太祖的身影上出現了一片刺目的裂痕,從肩頭一直裂到腰胯。
嬴無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了。
於是他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扭過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沖著全場嘶吼:
「你們看清楚了!」
「今天姜家把我們震仙界和巽仙界的人全都打死在這兒……」
「下一個就是你們!」
「到那時候,這劍墓里就只剩姜家一家!」
「他們會放過你們嗎?!」
「你們都忘了姜家是什麼德行了嗎!!」
這一聲吼,把最後那層紙捅穿了。
而在龍潮的中央。
姜厲海那雙一直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了一抹東西。
那抹東西很淡。
淡得幾乎沒有人看見。
可林墨看見了。
那是殺機。
姜厲海掐著印的雙手,忽然變了。
十指散開,重新合攏,拇指壓在中指第二節上,其餘三指屈成了一個古怪的角度。
那不再是剛才那個印。
「九五。」
老頭兒慢悠悠地念了兩個字。
整座劍墓,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十萬八千頭咆哮的巨龍,齊齊噤了聲。
緊接著,它們動了……不是散開,是匯。
十萬八千頭遠古五爪巨龍,從四面八方朝著姜厲海的掌心涌了過去,一頭擠著一頭,一頭壓著一頭,金光越擠越亮,越擠越沉,越擠越濃稠。
到最後,那已經不是龍了。
那是一道洪流。
一道通體金色的、翻湧著無數龍形的滔天洪流,從姜厲海的掌心裡沖天而起,在半空中擰成一條,昂首咆哮。
飛龍在天。
那股無比恐怖的威壓壓下來的時候,整座劍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聖痕七階。
那壓根就不是七階該有的東西。
那是九階。
而且是九階巔峰的一擊!
「嬴長老!!」
風衍失聲大喊。
而嬴無咎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動不了了。
剛才那一口血噴出去,他這具身子已經被抽空了。
那道金色的洪流朝著他壓了下來。
死。
必死。
……
「焚如。」
一個又冷又平的聲音,從西邊響了起來。
羋赫抬起了手。
他的動作也不快,就是把掌心朝前,緩緩一推。
「轟!!!」
整座劍墓,紅了。
一枚赤紅色的印從他掌心裡飛了出去,飛出去的一瞬間就漲到了百丈方圓。那枚印上沒有花紋,沒有雕飾,通體是一種燒到了極致的、幾乎發白的赤紅色。
它撞上了那道金色的洪流。
「嗤……!!!」
那不是碰撞的聲音。
那是燒的聲音。
赤紅與金色在半空中絞成了一團,那一片區域的虛空開始扭曲、融化、往下淌,彷佛被人拿烙鐵按在了一塊蠟上。
整座劍墓的溫度陡然拔高。
外圍那些大羅弟子的護體仙靈,被這股餘溫烤得滋滋作響。
僵持了三息。
那道金色洪流轟然潰散!
磅礴的餘波在同一瞬間席捲全場,最外圍那兩百多號大羅被這股力道掀得倒飛出去,齊齊噴出一口血霧!
有人半跪在地上死死撐住,有人連護體仙靈帶人一起翻滾出十幾丈。
而所有還站著的人,都在仰頭看著半空中那一片正在崩碎的金光。
那眼神里沒有別的東西。
只有駭然。
而那枚赤紅色的大印,也在同一時間碎成了漫天的火星。
嬴無咎癱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
而羋赫站在原地,臉色很難看。
他慢慢地把那隻推出去的手收了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那一片皮肉,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七階?」
羋赫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抬起頭,望向龍潮中央那個背有點駝的老頭。
「姜厲海。」
「你這條老狗,藏了三百年。」
姜厲海笑呵呵地咳了兩聲。
「羋長老過獎了。」
「老頭子腿腳不好。」
而這一次,全場再沒有一個人站著不動了。
「動手!」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姜家不除,我們誰都拿不到!」
任守拙一聲悶吼,整個人化作一道土黃色的流光;西邊那三家的聖痕齊齊拔起;八百多號大羅准聖從四面八方朝著劍冢中央涌了過去。
整座劍墓,徹底炸了。
……
而林墨蹲在陰影里,正在看一樣別人都沒注意的東西。
他在看牆。
方才那幾下……太祖長拳、萬風無隙、十萬八千龍、四隻干五乘天印、九五爻的金色洪流、還有那枚焚如印。
隨便哪一下砸到外頭,都夠把一座山脈從地圖上抹掉。
可這座劍墓呢?
幾乎完好無損。
林墨的目光緩緩地掃過那些遠處的岩壁,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地方,扛得住。
這壓根就不是普通的石頭。
那位緲緲仙子在這地方開了萬年的道場,一層一層地加固封印……她加固的恐怕不只是那座劍冢。
她把整座牢房,從裡到外都焊死了。
林墨心裡剛踏實了半分,隨即又沉了下去。
她走了以後,再沒有人接手過。
而現在,三十多位聖痕在這座牢房裡捉對廝殺。
這地方還能扛多久?
一個時辰?
半個時辰?
「……得快點了。」
林墨低聲罵了一句。
他最後看了一眼場中央那一團已經徹底攪成一鍋粥的戰局。
九位聖痕在跟姜家五位纏鬥,任家和姚家從北邊壓上來,西邊那三家從側翼切進去,八百多號大羅准聖絞成了一片血肉橫飛的洪流。
沒有人往東南方這條墓道的陰影里看一眼。
沒有人有那個工夫。
林墨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姜家佇列的正中間。
那個銀髮的姑娘還站在那兒。
她沒有衝上去。
她的手按在劍柄上,腰杆挺得筆直,那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場中央。
她離林墨,隔著整整一座劍墓。
隔著八百多號殺紅了眼的人。
隔著三十多位聖痕。
林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起身,沒有催動仙靈,沒有拔高哪怕一絲氣息。
他就那麼順著岩壁的陰影,貼著地,一寸一寸地朝著那個方向挪了過去。
女兒……
爹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