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赫的那枚焚如印碎成了漫天火星。
可那些火星沒有熄。
它們在半空中懸了一息,隨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往回一收!
成千上萬點赤紅從四面八方倒卷回來,重新聚攏、壓實、燒熔,轉眼又是一枚百丈方圓的赤紅大印。
「給我鎮壓!」
羋赫的聲音又冷又平。
那枚大印帶著一股幾乎把空氣點著的灼浪,第二次朝著姜厲海壓了下去。
姜厲海掐印的雙手在身前一橫。
十萬八千頭巨龍從他周身湧出,絞成一道金色的旋渦迎了上去。
兩樣東西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間,整座劍墓的頂上炸開了一片赤金交織的強光,那光芒亮得無比刺眼!
那片光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虛空在那一片區域被燒得扭曲、坍縮、往下淌,像一整塊被人按在烙鐵上的琉璃。
餘波橫掃出去。
最外圍那幾十個大羅弟子連躲都沒來得及躲,被這股灼浪掀得倒飛出去十幾丈,落地時護體仙靈燒得只剩一層薄殼,人趴在地上直抽氣,臉上的皮全紅了!
而那枚赤紅大印被絞碎之後……
不到三息,它又聚了起來。
「再拍。」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那玩意兒彷佛壓根就沒有盡頭。碎一次聚一次,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燙,砸得整座劍墓的溫度一層一層往上拱,外圍那些大羅弟子光是站著都開始冒汗。
林墨蹲在陰影里,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九階。
原來九階是這麼個東西。
不是招式有多花哨,不是氣勢有多嚇人。
是這個人可以不停地、不間斷地、看不出半點力竭跡象地,把一記足以抹平山脈的東西,一遍又一遍地砸出去。
「姜厲海。」
羋赫的聲音穿過那片赤金交織的光,冷冷地傳了過來。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姜厲海沒有回答。
「老夫勸你一句。」羋赫又推出一掌,「跪下。」
「跪下磕個頭,把那具身子讓出來。」
「老夫替你在諸位面前說句話,說不定還能饒你一條老命,讓你回姜家養老去。」
姜厲海還是沒有回答。
他就那麼杵在半空中,背駝著,兩隻手掐著印,眼睛眯成一條縫。
……
而在他側後方,兩道氣機同時拔了起來。
嬴無咎和風衍。
這兩位從被姜厲海一頭撞進來開始,就沒能真正緩過一口氣。可現在有羋赫在正面頂著,他們騰出手了。
「老東西,再吃我一拳!」
嬴無咎身後那道百丈太祖再一次抬起手臂。
那道身影上還留著從肩到腰的一大片裂痕,可它一拳砸下來的時候,姜厲海的整個身形還是矮了半寸。
「萬風無隙。」
風衍的手指在虛空里一勾。
那股無處不在的風,從姜厲海龍鱗與龍鱗的接縫處,從他袖口的褶子裡,從他駝著的那道背脊上鑽了進去。
姜厲海的身子晃了一下。
「噗。」
一線鮮血從他的嘴角淌了下來。
那道血線順著下巴滑到脖頸,被龍潮的金光一映,紅得刺眼。
整座劍墓里所有還看得見這一幕的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姜厲海流血了。
那個一個人扛住兩位高階聖痕、從頭到尾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的老頭,居然被打出血來了!
「哈哈哈哈哈……!!」
嬴無咎的笑聲炸響在半空。
那笑聲癲狂得幾乎變了調,他一邊笑一邊往前壓,身後那道太祖的拳影一記接著一記地砸下去。
「姜厲海!你也有今天!」
「你姜家在這天外天橫行了不知道多少年!」
「今天你就死在這兒!你姜家一百二十三個人,一個都別想活著走出這座劍墓!」
「老夫倒要看看,等你們全死絕了,你們那位領袖上哪兒找我們算帳去!」
姜厲海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他只是把眼睛又眯了眯。
而那雙眯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漲。
林墨在陰影里看著,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這輩子跟人打過太多交道,最怕的從來不是罵得最凶的那個。
最怕的是挨了打、流了血、卻一個字都不吭的那個。
……
而在劍冢的另一側,姜家的四位聖痕,已經撐到了極限。
姜伯崇、姜紹元、姜屏山、姜孟遲,此刻背靠著背聚在一處,四個人的右手全都舉過頭頂,掌心朝天。
他們身後,是一百二十三個姜家子弟。
四隻青金色的大手印不再從天而降。
它們翻了過來,掌心朝外,四隻連成一圈,在姜家那群人的頭頂上撐起了一層薄薄的青金色光罩。
那不再是殺招。
四位聖痕把《乾元真經》里最剛猛的一手,硬生生地扣成了一口護住人的結界。
因為他們騰不出手了。
任家的土黃流光從北邊壓過來,姚家的白袍從側翼繞上來,西邊那三家的聖痕從三個方向輪番轟擊,兩百多號大羅准聖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拍在那層光罩上。
姜伯崇的額角一直在往下淌汗。
他很清楚:只要他們四個之中有任何一個人抽手去還擊,這層罩子立刻就得塌。
塌了,身後那一百二十三個人就是一片肉泥。
所以他們只能撐著。
一動不動地撐著。
「撐不了多久了。」姜紹元咬著牙說。
「撐。」姜伯崇的聲音很短,「撐到老祖騰出手。」
可姜厲海騰不出手。
三位高階聖痕像三根釘子一樣把他釘在了半空中。
而在這個時候,場上那些還沒輪上手的聖痕,做出了一個極其一致的判斷。
先砸罩子。
「一起!」
羋家的兩位聖痕、媯家的三位、姒家的兩位、姚家的一位……八道氣機在同一瞬間鎖定了那層青金色的光罩。
八道絕學,從八個方向同時轟了下去。
因為那層光罩把最初的一瞬全吃了進去。
它先是猛地一亮,亮得整座劍墓都白了一片;隨即從八個受力點開始,密密麻麻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中間爬。
三息。
只用了三息!
那層青金色的罩子從中間整個綻開!
青金色的碎片像一場倒著下的雪,往四面八方炸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