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崇四人被那股反噬硬生生震得離了地。
四道身影在半空中同時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七八丈,重重地砸在劍冢的基座上,撞得那一整片黑石磚塌了下去。
四個人掙扎著想爬起來。
爬不起來。
不是傷得多重……他們四位聖痕的底子還在,這一下要不了命。
可他們撐了太久了。
那口氣一泄,四肢百骸里就再擠不出半分力氣。
姜伯崇趴在碎石堆里,睜大眼睛往身後看。
罩子沒了。
一百二十三個姜家子弟,就那麼直挺挺地暴露在了整座劍墓的正中央!
「雜碎。」
任守拙的聲音從北邊傳了過來。
這位聖痕九階的土黃勁裝老者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黑石磚成片成片地往下塌陷。
他連正眼都沒往那群姜家弟子身上瞧。
在他眼裡,那一百二十三個人跟一百二十三隻螞蟻沒有區別。境界差得實在太遠了……遠到他甚至不需要動用什麼手段,隨手一壓,全都是肉泥。
先把這些雜碎清乾淨。
清乾淨了,姜厲海就是一個人。
「兼山。」
任守拙雙手往上一抬,十指交扣。
整座劍墓的穹頂暗了下去。
不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
是那片黑暗本身,開始往下沉。
沉到一定的時候,兩道輪廓從那片黑暗裡擠了出來……
那是山。
兩座山。
不是虛影,不是幻象。那兩座山有稜有角,山體上的每一道褶皺、每一片岩層、每一處崩落的斷口都清清楚楚,山根處還掛著大團大團往下垂的暗色雲氣。
一座壓著一座。
兼山,艮。
兩座巨山從天而降,正正對著那一百二十三個姜家子弟壓了下來。
那不是砸。
那是落。
那種沉重是壓根不給人反應餘地的……它不快,它就是那麼不緊不慢地往下沉,可它所籠罩的方圓二百丈之內,所有的空氣在一瞬間被擠了出去,所有人的膝蓋同時軟了下去。
「敦艮。」
任守拙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
而在東南方那條墓道的陰影里。
林墨的兩隻眼睛,瞬間就紅透了。
那一百二十三個人里,站著他閨女。
那兩座山落下去,什麼都不會剩下。
林墨腦子裡最後一根弦,在這一刻繃斷了。
他不算了。
什麼八百多號人,什麼三十多位聖痕,什麼一衝出去就會被發現……
全滾蛋。
他體內那張幾乎實體的太極圖轟然轉動,氣海最底下那口沉成了深淵的雷池鏗然炸響,萬千紫電順著經脈往外狂竄。
他整個人從陰影里彈了起來。
而就在他腳尖離地的那一剎那……
有人比他更快。
……
「師妹小心!!!」
一聲嘶吼從姜家的佇列里炸開。
一道身影從隊伍的末尾沖了出來。
那身影沖得毫無章法,甚至連腳下的路都沒看,他就是直直地朝著那個銀髮的姑娘撲了過去,一把把她往身後拽,然後張開雙臂,擋在了她的正前方。
阮既明。
他背上那柄用麻繩斜捆著的鏽劍,在這一刻脫鞘而出。
那柄劍鏽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劍身上一層一層的斑駁鏽跡,劍刃上還有好幾個豁口。
可它出鞘的那一瞬間,劍身上騰起了一層薄薄的、極淡的青光。
雲上劍意。
姜家外門首席,雲頂峰第一人,四十七歲踏入大羅,楊婉幽最看重的那個弟子。
他把這輩子所有的東西,全壓在了這一劍上。
阮既明抬起頭。
他看見那兩座山從穹頂上壓下來,看見那片黑暗鋪滿了他的整個視野。
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
擋不住。
差得太遠了。
一個大羅,去擋一位聖痕九階的絕殺,那不叫擋,那叫送。
可他還是站在那兒了。
他忽然想起了三個月前的那個下午。
雲頂峰的雪停了,那個剛上山不久的師妹坐在崖邊磨劍,磨了整整一個時辰,一句話都沒說。他在她身後站著,站了一個時辰,也一句話都沒說。
他想起了在這地底下走過的那些墓道。
想起了他問她的那句「你喜不喜歡那個未曾見面的夫君」。
想起了她只是嘆了一口氣,答了一句「這件事,我做不了主」。
從那天起,他心裡那個念頭就再也壓不住了。
可他到死也沒敢說出口。
他是外門首席,她是內門指定的聯姻物件。他姓阮,她要嫁的那個人姓姜。這中間隔著的東西,比這座劍墓的穹頂還要高。
他這輩子沒有機會把那句話說出口了。
那就用這個法子說吧。
「……值了。」
阮既明在心裡說了兩個字。
然後他把那柄鏽劍高高舉了起來,迎著那兩座落下來的巨山。
「轟!!!!!」
那道青光,連一息都沒能撐住。
那兩座巨山落下來的時候,壓根就沒有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擋在了它們前面。
阮既明整個人在那股力量里連一點形狀都沒有留下。
沒有慘叫。
沒有悶哼。
甚至沒有血霧……那股力量太重了,重到他連炸開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在半息之內被碾成了一片細得看不見的東西,隨即散在了那兩座山的陰影底下。
只有那柄鏽劍。
那柄劍被那股力道斜斜地掀了出去,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鐺」的一聲,斜斜地插在了蘇清洛腳邊三尺的黑石磚上。
劍身還在嗡嗡地顫。
那層青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
而在東南方那條墓道口。
林墨僵在了半空中。
他已經衝出去了。
他的腳尖離地,太極圖轉到了極致,紫電順著經脈竄到了指尖,整個人已經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彈了出去……
然後他硬生生地把自己釘住了。
那是他這輩子最難受的一次收力。
那股已經放出去的勁道被他強行摁回體內,五臟六腑齊齊一顫,一口血直衝喉頭,被他咬著牙咽了回去。
他落回地面的時候,腳下那片黑石磚悄無聲息地陷下去半寸。
因為他看見了。
那兩座山落下去的時候,有人比他先站到了那個位置上。
一個他壓根不認識的年輕人。
林墨甚至沒看清那個人長什麼模樣。
他只看見一道身影從姜家隊伍的末尾衝出來,一把把他閨女往身後拽,然後張開雙臂,把自己填進了那兩座山的陰影里。
那一劍他也看見了。
一柄鏽得看不出樣子的破劍,劍刃上還有幾個豁口。劍身上騰起來的那層青光薄得像一張紙。
那個年輕人舉著那柄破劍,迎著兩座從天而降的巨山。
他明明知道自己擋不住。
他還是站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