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蹲在陰影里,喉嚨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
他這輩子在下界見慣了人心。他見過太多為了一件法寶反手捅刀子的,見過太多把同門推出去擋災的,見過太多前一刻還稱兄道弟、後一刻就爬著別人的屍首往上走的。
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搶東西的地方,居然還有這樣一個人。
不是他林墨的家人。
不是他的仇人,也不是他的恩人。
那個年輕人替他林墨的閨女去死了。
而他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
「……小子。」
林墨在心裡說了一句。
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這條命,我記下了。」
……
蘇清洛站在原地。
她的手還保持著被人往後拽的姿勢,半隻手掌懸在半空中。
她的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
她這輩子見過死人。
她在這地底下走了這麼久,看過塔樓里的白骨,看過姒家那三個人是怎麼倒在阮既明的劍下的。
可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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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息,那個人還在跟她說話。
那個人從她上山的第一天起就跟在她身邊,替她擋過路,替她拿過東西,在那些走不完的墓道里替她探路。
那個人在石像林里問過她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問完之後自己愣了很久。
那個人方才還站在隊伍的最末尾,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而現在,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了。
連一片衣角都沒有。
「……大師兄?」
她的嘴唇動了動。
那兩個字輕得連她自己都沒聽清。
她不明白。
她是真的不明白。
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搶東西、所有人都在殺人的地方,在這個連話都要掂量三遍才敢說出口的天外天……
為什麼會有人,就這麼衝出來,擋在她前面?
她跟他認識了不到半年。
她連一句像樣的謝都沒跟他說過。
蘇清洛的手指,慢慢地攥緊了。
她想說點什麼。
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因為就在這一刻……
她身旁的那個人動了。
……
姜天河的手,探進了腰間的儲物戒指里。
抽出來的時候,他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卷得很緊,通體素色,外頭連一道裝飾都沒有,看著就像是哪個私塾先生隨身帶的一卷字帖。
姜天河把手一揚,朝著半空中猛地一抖。
那捲畫在空中展開的一瞬間……
整座劍墓,被另一個世界填滿了。
一片青綠色的山水在半空中鋪展開來,越鋪越遠,越鋪越廣,轉眼之間就鋪滿了姜家一百二十三個人的頭頂。
那畫裡有山。
一重一重的山,青的、黛的、赭石色的,一直往畫的深處疊過去,疊到目力的盡頭還沒有到頭。
那畫裡有水。
一條大江從山腳下流出來,江面上浮著舟,舟上有人,人在撐篙。
那畫裡有村舍,有木橋,有漁梁,有山道,山道上還有個揹著柴的樵夫正在往上走。
每一樣東西都活著。
江水在流。
舟在動。
樵夫的腳一步一步地往上邁。
那兩座從穹頂落下來的巨山,重重地壓在了這幅畫上。
「轟……!!!!」
畫面劇烈地盪了一下,像一池被人投進巨石的水。
那兩座山的山根深深地陷進了畫中的雲氣里,往下壓,再往下壓……
壓不動了。
畫中的江水依舊在流。
樵夫依舊在往上走。
而那兩座壓下來的巨山,從山尖開始,一層一層地碎了開去,碎成漫天飛散的暗色石屑,隨即在半空中徹底消散。
餘波從畫卷的邊緣盪出去,橫掃全場。
北邊那兩百來號任家、姚家的弟子被這股力道掀得站立不住,成片成片地往後倒;有幾十個離得最近的准聖當場噴出血霧,倒飛出去十幾丈;連遠處那些正在纏鬥的人,都被這股餘波推得散了開來。
而在那幅畫卷的底下。
一百二十三個姜家子弟,一個都沒有少。
除了那個衝出去的。
……
整座劍墓,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仰頭看著那幅畫。
「……千里江山圖。」
任守拙的聲音在顫。
這位聖痕九階的老者往後退了半步,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
「千里江山圖!」
「那是千里江山圖!」
這五個字一出口,整座劍墓里所有的聖痕,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不可能……」
羋赫的聲音都變了調。
「那東西不是在姜家的祖祠里供著嗎?」
「那是姜家的世襲聖物!」
「那玩意兒是每一任領袖才有資格執掌的東西!」
「三百年來,除了那位,誰碰過它一根指頭?!」
任守拙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個身穿深青色長袍、腰束玉帶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一手擎著畫卷,站在原地,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意。
一個準聖。
一個連聖痕都沒摸到的年輕人。
手裡握著姜家歷代領袖才有資格執掌的聖物。
任守拙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此子……」
他喃喃道。
「他跟那位……到底是什麼關係?」
而在畫卷底下。
姜天河緩緩地轉過了頭。
他先是看了一眼阮既明消失的那個方向。
那一眼很短。
短得幾乎讓人以為他只是隨意掃過。
然後,他把目光移到了蘇清洛的臉上。
蘇清洛沒有看他。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三尺處那柄斜插在地上的鏽劍。
姜天河看了她兩息。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重新轉回頭,把那捲畫擎得更高了一些。
……
而在東南方那條墓道口,林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氣吐出去的時候,他後背的衣裳已經全濕透了。
活著。
那丫頭還站在那兒,一根頭髮絲都沒少。
可這口氣剛松下去一半,林墨的眉頭就重新擰了起來。
因為麻煩不但沒解決,反倒更大了。
方才那一層青金色的罩子破了的時候,姜家那群人是暴露在外頭的……那是他唯一能挨過去的機會。亂軍裡頭,他貼著地摸過去,趁著沒人注意把閨女往懷裡一帶,一個念頭就能帶著她走。
現在呢?
現在他閨女被扣在一幅畫底下。
那幅畫連聖痕九階的兩座山都壓不進去。
他林墨一個準聖巔峰,憑什麼進得去?
「……操。」
林墨在心裡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