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覺得自己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跟靈氣較勁,跟自己的經脈較勁,跟那一口怎麼都提不上去的氣較勁。
而現在……
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坐在那兒,把身子裡那股一直往外撐的勁頭鬆開了。
然後那些東西自己來了。
蘇清洛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那不是灌。
那是滲。
從四面八方緩緩地滲過來,順著她的皮膚、她的毛孔、她的呼吸,一絲一絲地往裡走,走得那麼慢,那麼勻,那麼自然,走進去之後就在經脈里化開了,化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滯澀都沒有。
她原本以為自己要被撐爆。
可她一點都不撐。
因為她壓根就沒有去「接」。
她只是坐在那兒,讓它自己來。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另一樣東西。
她體內那股一直往外撐的勁頭鬆開之後,她忽然覺得自己跟這片天地之間,那層膜沒了。
她坐在這兒。
這片天地也在這兒。
它們是一回事。
「……爹。」
蘇清洛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麼。
「這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林墨很老實。
「我也是稀里糊塗撿來的。」
「那你怎麼……」
「別說話了。」
林墨在她腦袋上按了一下。
「沉進去。」
「往後你就順著這個走,別再跟自己較勁了。」
蘇清洛不再說話。
她的呼吸一點一點地長了下去,長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那些濃得化不開的東西,源源不斷地朝著那個坐著的身影涌了過去。
……
林墨看著女兒沉進去,這才自己盤膝坐下。
他沒有客氣。
丹田裡那張幾乎實體的太極圖轟然轉動。
黑與白,兩儀交纏。
那張圖一轉起來,整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都盪了一下。
那些浮在半空的資糧猛地朝他涌了過去,涌成一條條粗得嚇人的洪流,鑽進他的口鼻、皮膚、經脈、骨頭縫,鑽得乾乾淨淨,一絲一毫都沒有漏出來。
這些東西駁雜得嚇人。
有嬴家沉重如山的渾厚,有羋家赤紅燥烈的火氣,有任家那種壓得人膝蓋發軟的沉,有風家無孔不入的銳,有姒家綿密帶土腥的厚,還有幾百個大羅各自修了一輩子的、五花八門、互相衝撞的道韻。
這麼一大堆東西灌進一個人的身子裡,那不是補,那是往一口鍋里同時倒醋、倒油、倒鹽、倒滾水。
可林墨的丹田裡坐著一張太極圖。
那張圖就像一盤磨。
黑白兩儀一轉,所有進來的東西不管出自哪一家、走的是什麼路子,全被卷進那個圓里,繞著陰陽魚的邊轉,轉一圈磨一層。
駁雜的被磨掉。
燥烈的被壓平。
那些互相衝撞的道韻被生生碾成同一種顏色。
而氣海最底下那口沉成了深淵的雷池,此刻正在往上翻著紫電,一遍一遍地掃過去。
掃一遍,提純一分。
再掃一遍,再提純一分。
到最後淌出來的,是最乾淨、最純粹、可以直接用的東西,順著經脈一路鋪向四肢百骸,鋪進骨頭,鋪進血肉,鋪進那口深淵的最底下。
林墨身上的氣息,開始往上漲。
准聖巔峰這四個字,是有厚薄的。
他從那片白茫茫的地方醒過來的時候是剛剛站住,腳跟都沒扎穩;後來在劍墓里吞了一場,把這一層填厚了一大截;而現在……
一層。
兩層。
三層。
那不是境界在漲,是底子在漲。
就像一口井,井還是那口井,可井底一直在往下沉,沉得越來越深,深到往上冒的水都變了味道。
林墨心裡門兒清。
他這個准聖巔峰,早就不是外面那些尋常准聖巔峰能比的了。
再往下……
……
而就在這個時候。
「嗡。」
整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猛地盪了一下。
林墨睜開了眼睛。
在他前方三丈的地方,虛空裂開了。
不是撕開,不是炸開。
那是一樣東西從這片天地的最深處,緩緩地浮了上來。
一扇門。
那扇門很高。
高得看不見頂。
門體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顏色,既不是石頭,也不是鐵,也不是木頭,表面上布滿了一道一道古拙至極的刻痕。
而在門面正中央,鐫刻著幾行文字。
那些字林墨一個都不認得。
筆畫橫七豎八,彎的直的斜的繞的,跟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都不一樣。可它們就那麼刻在那兒,一望之下,一股說不出來的洪荒氣息撲面而來……那不是威壓,那是一種老,一種滄桑無比的老。
老到這方天地都還沒有的時候,這些字就已經在了。
林墨的呼吸重了。
窄門。
他認得這東西。
天底下修煉者一輩子都未必能見著一回的東西……大羅突破准聖的時候,它會出現;准聖突破聖痕第一階的時候,它會出現。
只有這兩次。
它出現在這兒,只說明一件事。
他到門檻上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聖痕。
林墨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旁邊。
蘇清洛還坐在那兒,雙手在膝上放著,呼吸長得幾乎聽不見,整個人沉在那種狀態里,壓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她的身上,也有東西在往上漲。
林墨看了她三息。
然後他轉回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朝著那扇門走了過去。
……
上一次推這扇門的時候,他是硬扛過來的。
那一回他把渾身上下每一分力氣都壓進了掌心,肩膀頂著門板,兩隻腳在虛空里蹬得死死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把那道門縫一寸一寸地往開里挪。
那不叫推門。
那叫拿腦袋撞山。
所以這一次,他也是這麼準備的。
林墨雙手抵住門板。
太極圖轉到了極致,雷池裡萬千紫電順著經脈竄到掌心,那些剛吞下去的、還沒來得及沉澱的東西,被他一股腦地壓進了這一推里。
「開!」
「吱……」
一道門縫開了。
就那麼一道縫,窄得連一隻手都伸不進去。
林墨咬著牙還要再加力……
然後那扇門自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