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門縫往兩邊緩緩地盪了開去,盪得極穩,極慢,沒有半點滯澀,就像有人在門那一頭,輕輕地把它拉開了。
林墨愣住了。
他的兩隻手還抵在門板上,那股蓄到極致的力氣一下子落了空,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
「……?」
他抬起頭。
那扇高得看不見頂的門,此刻已經完全敞開了。
門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
門裡面什麼都有。
林墨在門檻前站了三息。
然後他抬起腳,走了進去。
……
上一次進來的時候,他只覺得是一片混沌。
那時候他剛從雷里爬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腦子裡嗡嗡作響,進來晃了一圈,什麼都沒看清就被吐了出去。
而這一次不一樣。
林墨站在裡面,仰起了頭。
星雲。
那是一片浩瀚得沒有邊際的東西。
無數星辰在他頭頂上緩緩地轉,轉成一條一條的河,河與河之間隔著不知多少萬里的黑暗;有些星辰亮得刺眼,有些暗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有一片巨大的、翻湧著的、說不出是什麼顏色的雲橫貫天際,雲裡面隱隱有光在明滅。
他腳下沒有地。
他就那麼站在這一片鴻蒙之中。
林墨站了很久很久。
他這輩子見過的東西不算少了。九天十地,罪仙界十二萬丈的深淵,天外天的星海,緲緲仙子的洞天,那座活死人墓,那座劍冢。
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這不是一個地方。
這是……
他形容不出來。
「來了。」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林墨猛地轉身。
一個人站在那兒。
不。
也不能說是站。
那個「人」就那麼在虛空里,離他三丈遠。
看不清臉。
看不清身形。
看不清穿的是什麼,什麼姿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那個人身上永遠籠著一層薄薄的霧,那層霧不濃,可你的眼睛就是穿不過去……你越想看清,那層霧就越厚。
林墨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他沒有多想,往前一步,抱拳彎腰。
「晚輩林墨,見過前輩。」
那個人抬了抬手。
「不必。」
那聲音很淡。
淡到幾乎聽不出是從哪兒傳過來的。
緊接著,那個人在虛空中盤膝坐了下來,坐得跟林墨齊平。
然後他就那麼看著林墨。
林墨看不見他的眼睛。
可他能感覺到。
那個人在看他。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一寸一寸地看。
那種感覺跟姜厲海掃他那一眼完全不一樣……姜厲海是在找一個人,而這個人是在認一個人。
時間在這一片鴻蒙里沒有長短。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人終於開口了。
「小子。」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林墨整個人一下子僵在了那裡。
那一瞬間,他後頸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渾身的血往頭上涌,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沒有跟罪刑天提過。
沒有跟烈雲提過。
沒有跟清洛提過。
從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那個破巷子裡的第一天起,這件事就爛在他肚子裡,爛了這麼多年。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必緊張。」
那個人擺了擺手。
「不要緊。」
「從某種意義上說……你補全了我們所缺的那個『一』。」
林墨怔住了。
「你就是我們丟失的那個『一』。」
那個人頓了頓。
「不。」
「不是『我們』。」
「是『他們』。」
「是『你們』。」
林墨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前輩,晚輩……晚輩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也沒關係。」
那個人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
「在我的世界裡,它是完整的。」
「五十就是五十,一就是一,沒有缺過一分。」
「只不過後來出了一些事……那個『一』……也就是你……被人從這裡奪走了。」
林墨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一句都沒聽懂。
可他渾身都在發涼。
「這扇門。」
那個人抬起手,往身後虛虛地一指。
「歷來只為驚才絕艷之輩而開。」
「萬古以來,走進這扇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有的走出去成了聖人,有的走出去橫壓一個時代,有的走出去把一整個界都改了姓。」
「他們個個都是人傑。」
那個人的聲音沉了下去。
「可他們都不是我等要等的那個人。」
「你……」
「才是。」
……
林墨站在那兒,腦子徹底空了。
他這輩子什麼大場面沒經歷過。
被雷劈了一輪又一輪,一拳把一個準聖砸得連屍首都沒剩下,蹲在牆角看著八百多號人化成一地灰。
可這會兒他有點暈。
半晌,他抬起手,很沒出息地撓了撓頭。
「那個……前輩。」
他咳嗽了一聲。
「為什麼是我啊?」
那個人似乎愣了一下。
「我就這麼特別?」
林墨的耳朵有點熱。
「晚輩是說……我這人吧,說實話也沒什麼特別的。」
「打架我是不怕,可這世上比我能打的一抓一大把。修煉我也不是什麼天才,我這一路走過來靠的是運氣加膽子大。前幾天我還蹲在人家牆角看戲,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好幾年。」
「您老要等的那個人,是不是……找錯了?」
那個人笑了。
那笑聲很輕。
輕得彷佛嘆了一口氣。
「不是找錯了。」
隨即,那笑意收了。
那個人轉過頭,望向身後那片浩瀚得沒有邊際的寰宇。
他望了很久。
「因為如今這個世界。」
他緩緩開口。
「早已不是我所期待的那個樣子了。」
那聲音里的東西變了。
不是威壓,不是怒氣。
是一種很沉、很舊、壓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東西。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話你聽過。」
林墨點了點頭。
「可天道不仁也就罷了,它本就無心,它壓根不知道什麼叫仁。」
「真正讓我難受的,是修煉者更加不仁。」
那個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要的世界,是人人都是君子。」
「是人人如龍。」
「是這天地間的道理擺在明處,誰想學誰去學,誰下的功夫深誰走得遠;是一個山溝里的樵夫,只要他肯,也能一步一步地摸到那條路上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