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三個人一起吃的。
周姨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牛腩湯,還有一盤紅彤彤的清蒸大閘蟹。
小寶坐在沈知意和陸行舟中間,像一顆被夾在漢堡里的生菜,一會兒看看左邊的爸爸,一會兒看看右邊的陸叔叔,小腦袋轉來轉去,目光裡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好奇和審視。
他打量了沈知意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爸爸,你臉好紅啊,是不是發燒了?要不要叫李醫生過來看看?」
沈知意正低頭喝湯,聞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腦海里回想起剛剛在衛生間發生的不堪入目的畫面,及時搖頭甩走,其實也沒有發什麼事,就一起洗了個澡,忽然用手,但還是羞紅了臉。
他放下手,語氣儘量放得自然:「不用,爸爸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熱。」
他說這話的時候,桌下的腳精準地踢了旁邊那人一下。
陸行舟正低頭扒飯,被踢了一腳,差點嗆到,趕緊用拳頭掩住嘴輕咳了一聲,掩飾住那抹差點溢出來的笑意,然後老老實實地低頭繼續吃飯,不敢再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小寶沒有深究,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那盤紅彤彤的螃蟹吸引了。
他看到陸行舟熟練地掰開一隻蟹蓋,用蟹針將金黃的蟹黃剔到蟹殼裡,又將蟹腿里的肉完整地拆出來,碼放在沈知意面前的碟子裡,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自然。
小寶眼睛一亮,也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聲音清脆地喊道:「陸叔叔,我也要吃螃蟹!」
陸行舟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只是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小寶伸過來的那隻小手的指節,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偏心:「不許吃。小孩吃什麼螃蟹,寒性的,吃了拉肚子。」
他熟練地拆完第二隻蟹,將滿滿一碗完整的蟹肉推到沈知意面前,然後才抬起頭來,看了小寶一眼,補了一句,「我這輩子就給你爸爸剝螃蟹。你想吃,自己剝。」
小寶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碗堆得冒尖的蟹肉,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碟子,小嘴一癟,帶著一種被不公平對待的委屈看向沈知意,目光里寫滿了「爸爸你看他」。
沈知意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拿起自己的小碗,撥了一半蟹肉到小寶的碟子裡,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縱容:「吃吧,少吃點。」
小寶立刻轉悲為喜,抓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蟹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一隻小倉鼠,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最好」。
陸行舟看著自己被分走的那半碗蟹肉,又看了看沈知意,無奈地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又拿起一隻螃蟹,繼續低頭拆了起來。
沈知意看著他低頭拆蟹的側臉,看著他手指靈活地翻轉著蟹殼,將每一絲細小的蟹肉都仔細地挑出來,碼放在碟子裡,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漲漲的情緒。
他低下頭,夾起一塊蟹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沒有再看陸行舟。兩年多,他沒有吃過螃蟹,不是不喜歡,是給他剝螃蟹的那個人不在。
今天那隻碟子裡的蟹肉,他最後全都吃完了。
晚飯後,陸行舟想留宿,沈知意不答應,陸行舟便開了沈知意的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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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知道這份感情重新開始有多不容易,他不想太快就到最後一步,他像個拿到棒棒糖的孩子,慢慢地舔一口,再舔一口,捨不得一口咬碎。
次日,沈知意站在公司一樓大廳,看著眼前那片金燦燦的景象,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滿滿當當的花,鋪滿了前台前面的空地,被擺成了一個巨大的心形。
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不是什麼精緻的花藝設計,就是一捆一綑紮得整整齊齊的油菜花,莖稈上還帶著泥土的氣息,新鮮得像是剛從田裡割下來的。
在那片金黃色的海洋正中央,孤零零地插著一朵紅玫瑰,嬌艷欲滴,在一片金黃中顯得格外醒目。
沈知意站在那片油菜花前面,沉默了好幾秒。
小何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臉上帶著那種壓抑了一整天的、終於可以釋放的燦爛笑容,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表情」的得意:「老大,這可是你前夫送來的——指名道姓送給你的,一大早貨車拉過來的,說是今早剛從南市空運到的。」
沈知意看著那片金燦燦的心形,感覺自己的臉被那片顏色映得發燙。誰追人會送油菜花的?
他在心裡默默地問了自己一遍。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寵溺和縱容,還有幾分無奈。
他知道,這才是陸行舟能做出的事。
到了晚上,公司的群沸騰了。
先是前台小姑娘發了一張全景圖,配文:「今日份來自勵志總裁的浪漫——油菜花田!」
然後是設計部的小伙子發了一張自己捧著一把油菜花對著鏡頭比耶的自拍,配文:「今晚加菜。」
緊接著,保潔阿姨的照片也出現在了群里,她抱著一大捆油菜花,笑得合不攏嘴,配文是:「沈總說人人有份,今晚全公司都吃油菜花!」
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刷上來——有人清炒,有人蒜蓉,有人焯水後涼拌,還有人創意十足地做了油菜花煎蛋。
各種油菜花的照片在群里刷了整整半個小時的屏,熱鬧得像是一場全民烹飪大賽。
就在這股油菜花的狂歡熱潮稍稍平息的時候,群里忽然冒出了一條消息。
發消息的人是何旭——那個正在歐洲度蜜月、卻時時刻刻心系公司八卦的合伙人。
他只發了一句話:「沈總,什麼時候覆婚?」
這條消息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
緊接著,設計部的小張跟了一條:「沈總,什麼時候覆婚?」
然後是前台的莉莉:「沈總,什麼時候覆婚?」
然後是項目組的老王、行政部的小陳、甚至連平時在群里從不說話的財務總監,都默默地跟了一條:「沈總,什麼時候覆婚?」
消息像接力賽一樣,一條接一條地刷上去,格式整整齊齊,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那一句話,被公司一百多號人接力般地複製粘貼,刷了整整好幾屏。
沈知意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他頭疼地看著那些整齊劃一的刷屏,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復什麼。但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盯著屏幕的嘴角,一直帶著一抹壓不下去的、微微上揚的弧度。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然後手機在這個時候忽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來自英國的號碼,沒有存過的聯繫人。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對方沒有再打來。沈知意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又看了看手機,陸行舟今天除了送花,沒有聯繫過他。
他按滅屏幕,將手機放在茶几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隨便換了一個頻道,看了大概三分鐘,又拿起手機,解鎖,點開通話記錄,看了一眼那個沒有保存的號碼,又鎖屏,放下。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之後,他終於在第四次拿起手機時,點開了那個對話框,按下了通話鍵。
嘟——嘟——嘟——電話接通了。
沈知意剛要開口,聽到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陸行舟的聲音,而是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帶著醉意的嗓音:「老婆,還沒結束呢——」
「哥?」沈知意愣了一下,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是陸行舟的號碼。
他又把手機貼回耳邊,聽到那頭繼續傳來沈知謙含混不清的聲音:「啊,知知啊,我以為我手機呢——」
他頓了頓,像是在翻看什麼,然後聲音里多了一絲疑惑和不滿,「備註『老婆大人』,怎麼和我手機里給你的備註一模一樣啊?」
沈知意握著手機,沉默了一秒,沒有接他哥關於備註的吐槽,直接問道:「你怎麼和陸行舟在一起喝酒?」
沈知謙在那頭打了個酒嗝,聲音裡帶著醉意特有的遲鈍和隨意:「陸行舟啊?好像上廁所了——小曼,來,我們再干一杯!」
他在屏幕上經常看到她的身影——這幾年的熱播劇、各大頒獎典禮、時尚雜誌封面,周小曼已經從幾年前那個嶄露頭角的新人躋身一線明星行列,視後都拿了好幾屆,混得風生水起。
可她怎麼會和陸行舟、沈知謙湊到一起喝酒?
這三個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像是會坐在同一張酒桌上的組合。
他握著手機,又問了一句:「哥,你們在哪喝酒?」
沈知謙在那頭呢喃著說了一個名字,沈知意聽了好幾秒才辨認出來——那是沈家位於西郊的一個茶莊。
他哥在茶莊裡喝酒,還拉著陸行舟和周小曼一起。
他想了想,還是站起身來,從玄關的掛鉤上取下外套,拿起車鑰匙,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