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推開包廂門的時候,眼前的場面讓他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他哥沈知謙和陸行舟正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兩個人手裡各端著一杯白酒,臉紅得像煮熟了的蝦,正哥倆好似的碰著杯,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幹了幹了」。
另一邊,周小曼——那個在屏幕上光彩照人、拿獎拿到手軟的一線女明星——正站在茶几前面,一隻手握著一瓶啤酒,另一隻手舉著話筒,對著包廂角落裡那台點歌屏幕嚎得撕心裂肺,唱的是一首搖滾,調子跑得連原唱來了都認不出來。
陸行舟被她吵得皺了皺眉,轉過頭去,帶著醉意吐槽了一句:「快別唱了,再唱下去你一個粉絲都沒有了。」
周小曼停下歌聲,轉過頭來,醉醺醺地瞪著他,用話筒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裡帶著不服氣的酒勁:「誰說的?這部現場不還有一個嗎?」
她說完,目光掃了一圈,先是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的沈知謙,又轉了回來,落在門口剛進來的沈知意身上,歪著頭看了好幾秒,然後皺起眉頭,「誒,不對——怎麼有兩個沈哥啊?」
沈知意無奈地關上門,走進去,將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著周小曼那副努力聚焦卻怎麼也聚焦不起來的眼神,語氣儘量放得溫和:「我是沈知意,他弟弟。」
周小曼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像是努力在消化這個信息。
消化了幾秒之後,她忽然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沈知意,聲音裡帶著一種酒後特有的、毫無遮攔的直接:「我認識你!你是陸行舟的老婆!」
沈知意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這個稱呼,周小曼已經轉向了陸行舟,語氣裡帶著一種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控訴和醉意,「陸行舟!你個大混蛋!當年你竟然為了沈知意拒絕我——現在我那麼多人追,你後悔了沒有?」
沈知意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從周小曼那張義憤填膺的臉上,緩緩地移到了陸行舟臉上。
他想起當年陸行舟和他在一起之前,確實有一段和周小曼的傳聞,他當時還挺愧疚自己把人家掰彎了,對不起周小曼,從那開始都不敢再見周小曼。
不對,陸行舟不是說對自己一見鍾情嗎?那周小曼又是怎麼回事?他靠在桌沿,雙手抱臂,看著陸行舟,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等著他解釋的審視。
陸行舟從沙發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過程頗為艱難,扶著沙發扶手,又扶了一下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然後他邁著不太穩健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用一種認真的、帶著醉意的、像是要確認什麼重大事實般的目光看著沈知意,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聲音裡帶著酒後特有的拖沓和真誠:「老婆——這是我老婆——」
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哈,這是我老婆——真是我老婆啊——」
他說著,整個人就往沈知意身上倒了過去。
沈知意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被他那股衝力帶得後退了半步才穩住,感受著壓在身上的那份重量和撲面而來的酒氣,忍不住問道:「喝多少了?」
周小曼在後面還不肯放過他,繼續揮舞著話筒,聲音裡帶著一種揭穿真相的快意和醉意:「沈知意!你被他騙了!他就是一個大尾巴狼!」
她指著陸行舟,語氣篤定得像是在法庭上作證,「他一開始就暗戀你,但拿我來當擋箭牌!後來他是不是跟你說他跟我分手了?屁!根本就沒在一起過!就故意讓你心疼他的!這個大尾巴狼——」
沈知意扶著掛在自己身上的陸行舟,眸色微微一深。
果然如此。
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頭、已經有些迷迷糊糊的陸行舟,心裡默默地想——大尾巴狼,晚點再跟你算帳。
他將陸行舟扶到旁邊的沙發上,讓他躺好,動作可以稱得上溫柔了。
周小曼也放下了話筒,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大口,整個人比剛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話匣子一旦打開,顯然沒那麼容易關上。
她靠在沙發里,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酒後吐真言的坦誠和感慨:「我上次在雲南見到他——丫的差點被騙去嘎腰子!」
沈知意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向她,目光里閃過一絲震驚和緊張。
周小曼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又氣又心疼的複雜情緒,「人家說有鮮花基地,他就跟人走了。結果被關了一個星期,好不容易跑出來,給我打電話——要錢不要命的男人!」
她喝了一口水,搖了搖頭,「我問他為什麼那麼拼命賺錢,他說——要賺很多錢,把你追回來。」
她放下水瓶,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感慨的情緒,「沈知意,你命真好。遇到一個一心一意對你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絲自嘲般的落寞,「我怎麼就遇不到呢?」
趴在桌上的沈知謙忽然抬起頭來,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沈哥給你介紹一個!我哥們,單身,人品絕對沒問題——」
沈知意眼疾手快,走過去把他哥的腦袋按回了桌面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敷衍:「你睡你的覺。」
沈知謙嘟囔了一聲,沒有再掙扎,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包廂里安靜了一些。
周小曼靠在沙發上,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整理思緒。
她沒有讓沈知意失望,絮絮叨叨、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關於陸行舟這兩年裡的事情——
他創業初期到處碰壁,被人騙過,被人坑過,最難的時候連辦公室的租金都付不起,在車裡睡了將近半個月;
他為了談下一個果園的合作,在農戶家門口搭帳篷守了三天三夜,被人家放狗追過,也被大雨淋過,被人罵得狗血淋頭;
他的直播間從零開始,最開始的一場只有幾個人看,那幾個人還是他爸媽、妹妹,還有個他以前的助理。他一個人對著鏡頭講了四個小時,講到嗓子都啞了;
有人認出他是一舟集團的總裁,還在直播間嘲笑他落魄總裁,回家務農,一邊說很難聽的話,一邊給他打賞,陸行舟還對著那些一顆小心心的打賞道謝,被黑了整整三個月,每天都有人來他直播間嘲笑他辱罵他,滿天的小心心飄起;
沈知意想,現在的陸行舟臉皮那麼厚,應該就是那樣練出來的吧,以前自尊心那麼強的一個人,別人說一句他靠沈家他都要黑臉,現在面對那些一毛錢的賞錢都能說一聲謝謝,沈知意想想,都覺得心疼。
沈知意坐在陸行舟旁邊的沙發上,聽著周小曼斷斷續續的敘述,目光落在陸行舟那張因為酒精而泛紅的臉上。
他睡著了,呼吸平穩而綿長,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放鬆的緊繃。
他看起來比兩年前憔悴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路,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帶著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粗糙而真實的質感。
沈知意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鈍鈍的痛意。
那種痛不劇烈,不尖銳,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般的悶痛。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陸行舟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撥到旁邊,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額頭,觸感溫熱而真實。
他沒有收回手,只是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緩緩地收回了手指。
沈知意將陸行舟從車上扶下來的時候,陸行舟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腳步虛浮,腦袋耷拉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的詞句。
沈知意半拖半抱地將他弄進臥室,走到床邊,毫不客氣地將人往床上一丟。
陸行舟的身體落在柔軟的床墊上,彈了一下,然後攤成一個大字型,閉著眼睛,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
沈知意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腳,用鞋尖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聲音平淡,帶著一絲瞭然於心的冷淡:「醒了就自己去洗澡,別裝了。」
床上那個人靜止了兩秒。
然後陸行舟睜開了眼睛,目光清明,沒有一絲醉意。
他翻了個身,側躺在床邊,用手撐著頭,看著沈知意,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被拆穿了也毫不在意的笑意。
這兩年他在各地和那些農民打交道,喝的最多的就是各家各戶自釀的高度米酒——那些看起來憨厚樸實的莊稼人,喝起酒來一個比一個猛。
他的酒量就是在那些數不清的深夜酒局裡練出來的,比兩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剛才在茶莊,他也就是剛喝那會兒有點上頭,暈乎了一陣,後面早就清醒了。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裝醉,沈知意大概率會把他帶回南山。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
沈知意沒好氣地瞪著他,看著他那副「我就知道你心疼我」的表情,心裡又氣又想笑。
他就知道這傢伙是裝的,就知道他等著自己心軟把他接回來。
可他明明知道這是陸行舟的套路,還是把他帶回了南山。
他氣的是自己——氣自己總是吃這一套。
陸行舟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拽住沈知意的手腕,輕輕一拉,將他帶倒在床上,然後翻身壓住了他。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沈知意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溫柔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瞭然和得意:「心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