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偏過頭去,不看他,嘴硬道:「少自作多情。」
但他的眼角紅了。那抹紅色很淡,只是在眼尾處洇開了一小片,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卻被陸行舟捕捉得一清二楚。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有些悶,帶著一絲壓抑著的、複雜的情緒:「你就仗著我心軟——總是用這招。」
他的語氣裡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像是認命般的妥協。
陸行舟沒有反駁。
他看著沈知意眼角那抹淡紅,心裡湧起一陣柔軟的、酸酸漲漲的情緒。
那些往事,那些創業初期睡在車裡的夜晚,那些被放狗追、被大雨淋的日子,那些在直播間裡被罵被羞辱的日日夜夜——他其實一點都不想讓沈知意知道。
多沒面子。
他想在沈知意面前保持一個可靠的、無所不能的形象,而不是一個落魄的、滿身傷痕的失敗者。
但他也承認,今晚的結果是好的。
他看著沈知意,收起了臉上那副嬉笑的表情,目光變得認真而專注。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鄭重的、像是宣誓般的誠懇:「知知,我們重新開始吧,好嗎?」
他握住沈知意的手,十指相扣,貼在自己胸前,讓沈知意感受自己心跳的節奏,「我想要你,光明正大地要你。我的戶口本上,不想再看到『離異』那兩個字了。」
沈知意輕嗤了一聲,偏過頭去不看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故意氣他的冷淡:「我戶口本上只寫著『喪偶』,沒有離異。」
陸行舟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露出一副被噎住了的、哭笑不得的神情:「……這麼狠心啊?」
沈知意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情緒在眼底翻湧,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終於說出口的質問和恨意:「我最恨的——不是離婚,不是你不告而別。我最恨的是在南市,你讓季凌來接我。」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的顫慄,「陸行舟,你要我,就不要放手。中途把我推給別人——算什麼——唔——?」
陸行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他俯下身,一下子就吻住了沈知意,用嘴唇堵住了那些讓他心痛如絞的話語。
事到如今,他確實後悔得要死。他恨不得能回到當初,給自己十個耳光,把自己打醒。
他只要一想到季凌曾經差點傷害沈知意,一想到自己親手把沈知意推到了那個人身邊,他就恨不得把自己凌遲個十遍八遍。
他吻著沈知意,但沈知意感受到他在發抖——那種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從陸行舟的指尖傳遞到他的手腕上,從陸行舟的嘴唇傳遞到他的唇瓣上。
那顫抖里包含著後怕、悔恨、自責,和一種失而復得後依然心有餘悸的恐懼。
沈知意感受到了那份顫抖,心裡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恨意和怒氣,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按了下去。
他這輩子,也就只有對陸行舟如此心軟。
他閉上眼睛,沒有推開他,任由那個帶著顫抖和悔恨的吻,一點一點地融化了他所有的防線。
沈知意被吻得意亂情迷,整個人軟得幾乎掛在他身上,但殘存的一絲理智還是讓他伸出手,推了推陸行舟的胸膛,聲音帶著喘息,斷斷續續的:「去——去洗澡——一身酒味——」
陸行舟被他推了一下,紋絲不動,反而將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聲音裡帶著一絲耍賴般的委屈:「我頭還有點暈——你扶我過去——」
沈知意偏過頭,用一雙「我信你個鬼」的目光看著他,眼裡寫滿了「你裝,你接著裝」。
陸行舟對上他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也不裝了,咧嘴笑了,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無賴:「真的很暈。什麼酒後亂性——都是騙人的。酒後連站都站不起來,還亂什麼亂——」
沈知意嘆了口氣。
他認命地推開陸行舟,轉身走進了浴室,彎腰將浴缸的水龍頭打開,調到合適的溫度,又直起身來,走到衣帽間,從柜子里翻出一套乾淨的睡衣——是他自己的,深灰色的純棉材質,柔軟舒適。
他剛站起來,忽然感到背後有人靠近。
陸行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進來,站在他身後,伸手從他身側的衣櫃裡抽出一件疊好的毛衣,拎起來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和複雜的柔軟:「這不是我的嗎?」
沈知意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到陸行舟手裡拎著那件舊毛衣。他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像是被人當場抓獲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那件毛衣——他不止一次在深夜將它從櫃底翻出來,抱在懷裡,把臉埋進柔軟的織物中,貪婪地呼吸著那上面早已淡得幾乎聞不到的氣息。
他做過一些羞人的事,那些事他從來不敢細想,更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他猛地伸手,生怕陸行舟聞到上面不一樣得味道,一把將那件毛衣從陸行舟手裡搶了過來,動作快得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然後手忙腳亂地將其塞回衣櫃最底層,用其他衣物蓋住,語氣裡帶著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氣急敗壞:「你看錯了——不是你的——快去洗澡——」
陸行舟靠在衣櫃邊上,看著他那一系列慌亂的動作,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的、若有所思的審視。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試探性的笑意:「你臉紅什麼?」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我哪裡臉紅了?你喝多了眼花——快去洗澡!」
他說著,伸手就要把陸行舟推出衣帽間。
但陸行舟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懷裡那件被緊緊攥著的毛衣上,又看了看他那張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臉,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猜測:「你不會——那個——吧?」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知意感覺自己的腦袋頂上大概在冒煙。
他一把將那件毛衣胡亂塞進衣櫃深處,然後用力推著陸行舟的後背,想要把他推出衣帽間,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羞惱:「快去洗澡!水要涼了!」
陸行舟被他推著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反手將沈知意按在了衣櫃的門上。
衣櫃的木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撞擊聲,沈知意被他圈在衣櫃和他的身體之間,進退不得。
陸行舟低下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不容逃避的探究,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說,你對我衣服做了什麼壞事?快招——」
沈知意簡直不敢看他。他的目光四處飄移,看向左邊,看向右邊,看向天花板,就是不敢看向面前那雙灼熱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臉紅得發燙,熱度高到連陸行舟湊近的嘴唇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溫度。
陸行舟沒有等他回答。他伸出手,順著沈知意的腰線緩緩向下,指尖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溫柔的力度。
沈知意受不住這樣的觸碰,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陸行舟立刻收緊手臂,將他整個人牢牢地摟進懷裡,支撐住他下滑的身體。
兩個人都愣住了。
那種陌生的、澎湃的悸動,對他們來說都是新鮮而陌生的——即使在他們剛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也從未有過如此洶湧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欲望。
它不像年輕時那種莽撞的、急於宣洩的衝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這兩年所有思念和悔恨的、像是要將彼此融入骨血般的渴望。
陸行舟低下頭,嘴唇貼著沈知意的耳廓,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帶著一絲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感慨:「我怎麼感覺自己像十七八歲的男生一樣——這麼年輕氣盛。」
沈知意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水汽,眼眶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像是隨時會滾落下來。
他抬起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陸行舟,目光裡帶著一種求饒般的、可憐兮兮的神情,聲音軟得不像話:「你——你先去洗澡——」
陸行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溫柔的、不容拒絕的堅定:「一起。」
沈知意的眼眶更濕了,那雙眼睛像是隨時會溢出淚水來,身體抖得厲害,連站都快要站不穩了,這副樣子別說洗澡,連站著都困難。
陸行舟沒有再給他拒絕的機會,彎下腰,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轉身走進了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經放好了,熱氣氤氳,模糊了鏡子上的倒影。
這一晚,像是把兩年多的空白全部填滿,又像是將所有積壓的情緒和渴望一次性傾瀉而出。
他們像兩頭久別重逢的野獸,在黑暗中辨認彼此的氣息,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對方的存在。
是久別重逢,是久旱逢甘霖,是乾柴烈火,是涅槃重生。
兩個人都想要撕碎對方,又想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填補那兩年多里彼此缺席造成的空洞。
他們又像是剛萌生愛意的年輕戀人,笨拙而急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探索著對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又像是渴了太久的路人,第一杯甘露只是緩解了表面的焦渴,第二杯才剛剛浸潤乾裂的喉嚨,第三杯才勉強抵達溫飽的邊界——但他們想要的,遠不止三杯。
從浴室到臥室,衣服散落了一地,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帶,見證了這場漫長的、激烈的、帶著這兩年所有思念和悔恨的交融。
直到天邊泛起蟹殼青的微光,陸行舟才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人去睡覺。
沈知意被折騰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了,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床墊里,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像一片羽毛緩緩沉入深水中。
就在快要完全沉入睡眠的那一刻,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的執著:「明早送小寶——」
陸行舟正側躺在他身邊,一隻手撐著腦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著他。
聽到這句話,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溫柔的、被信任的、被接納的滿足感。他伸出手,將沈知意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撥到旁邊,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低而溫柔,像是哄一個終於可以安心入睡的孩子:「知道了。你睡吧。」
沈知意得到了那個承諾,像是終於卸下了最後一樁心事,睫毛顫了顫,然後徹底沉入了安穩的睡眠中。
陸行舟沒有立刻睡。
他就那樣側躺著,在晨光中安靜地看著沈知意的睡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躺下來,將沈知意攬進懷裡,感受到懷中的人無意識地往他懷裡靠了靠,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了溫暖巢穴的倦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