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幾乎一夜沒睡。他就那樣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底下,安靜地看著懷裡那個熟睡的人,從深夜看到黎明。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沈知意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
他捨不得閉上眼睛,捨不得錯過哪怕一秒鐘——這個失而復得的人,終於又真實地、溫熱地躺在他的懷裡,不再是夢裡那個一碰就碎的幻影。
他想著和沈知意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從大學時第一次見到他,那個抱著一個大箱子、陽光灑在他身上的少年;到自己用盡手段將他留在身邊,到那三年患得患失的婚姻,到離婚時撕心裂肺的痛,再到這兩年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思念。
他想起當時從陸行珊那裡得知沈知意並沒有和季凌結婚的消息時,他一個人在果園裡坐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用手掌捂住臉,哭了。
那是他成年後第一次哭。
但他不敢馬上回來找他。
那時候他剛從一舟集團的廢墟里爬出來,身上背負著債務和罵名,住在南市鄉下租來的簡陋農房裡,連一輛像樣的車都開不起。
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感還是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怕自己配不上沈知意,怕自己給不了他好的生活,怕沈知意看到他落魄的樣子會露出失望的眼神。
從前的陸行舟,那個驕傲敏感的上市公司總裁,在離婚後的這兩年多里,被現實打碎過一次又一次。
被供應商堵在辦公室討債的時候,被網上那些過去的競爭對手刷禮物辱罵的那些日子裡,他無數次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但每次在最難的時候,他都會想起沈知意——想起他笑起來時眼角彎彎的弧度,想起他生氣時會不自覺地咬下唇的小動作,想起他在自己懷裡睡著時安穩的呼吸聲。
這些記憶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在他墜入深淵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拉回來。
結婚那三年,他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的幸福是偷來的。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介入者,一個破壞了沈知意和季凌感情的第三者。
他不配得到幸福,不配擁有沈知意的愛。
即使沈知意就在他身邊,他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總覺得有一天這一切都會被收回。
這種不安和自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處,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你不配。
失去沈知意的陸行舟,就像一台被打碎了又重新組裝起來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換了新的,所有的程序都被重新編寫過,但每一行代碼里都帶著沈知意的標籤。
他試過忘記,試過放下,試過告訴自己從頭來過,但無論他做什麼,沈知意總會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所以當他終於在南市站穩了腳跟,當他的直播間終於走上了正軌,當他終於有了底氣的時候,他還是決定回來——回來最後搏一把。他驚喜地發現,沈知意還沒有屬於任何人。一切都還來得及。
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一道金色的光線正好落在沈知意的枕邊。
陸行舟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窗邊,將窗簾拉嚴實,不讓光線打擾到那個熟睡的人。
他走回床邊,俯下身,在沈知意疲倦而安寧的臉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直起身來,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室。
他站在走廊里,正準備下樓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準備的早餐,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愣了一下,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星期六。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大大的「SAT」看了好幾秒,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今天是周六,小寶不用上學。
沈知意那傢伙,凌晨時分昏睡過去之前,用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叮囑他「明早送小寶」——他大概是累糊塗了,忘記了日子。
陸行舟站在走廊里,握著手機,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他沒有去叫醒任何人,而是轉身又走回了臥室,輕手輕腳地鑽回被窩裡,伸手將那個還在熟睡的人攬進懷裡。
沈知意在睡夢中感受到熟悉的體溫和懷抱,無意識地往他懷裡靠了靠,臉埋在他的頸窩裡,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像是小貓一樣的輕嘆。
陸行舟摟緊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抹安寧的笑意,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行舟被一陣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吵醒。
他睜開眼,側耳聽了一下,聲音像是從樓下傳來的,模模糊糊聽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是周姨在和什麼人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沈知意也皺了皺眉,睫毛顫了顫,似乎有要被吵醒的跡象,臉上帶著一絲低血糖特有的蒼白和煩躁。
陸行舟太了解他這個反應了。
沈知意有低血糖,睡不夠的時候會頭暈乏力,脾氣也比平時差一些,雖然他不會發火,但會整個人悶悶的,像一朵缺了水的植物,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緩過來。
陸行舟沒有猶豫,輕輕地抬起手臂,用手掌覆在沈知意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輕輕拍著,像哄一個半醒的孩子重新入睡。
沈知意在他的安撫下,眉頭漸漸地舒展開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行舟確認他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快速地套上褲子,又抓了一件掛在椅背上的T恤套上,然後走到門邊,輕輕地打開了臥室的門。
他剛走出走廊,就和樓梯上正走上來的林婉清對上了視線。
兩個人都停住了腳步。
林婉清穿著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開衫,她顯然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見到陸行舟,整個人愣在了樓梯上,一隻手扶著欄杆,目光在陸行舟和那扇剛剛被關上的臥室門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
陸行舟也愣了一下。他們昨晚很晚才回來,所以周姨也不知道他留宿了,林婉清看到他在這,估計也被嚇到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臥室門,然後轉回來,臉上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努力保持鎮定的神色,開口喊了一聲:「阿姨——」
林婉清站在樓梯上,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眼前的事實。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努力保持平靜卻依然透出一絲不自然的語調:「我——我說知知怎麼還沒起床,說好早上把小寶送到南灣去的,他——他還在睡?」
陸行舟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沈知意凌晨時分迷迷糊糊叮囑他的「送小寶」,不是送去學校,而是送到沈父沈母那邊。
今天是周六,小寶不用上學。
他站在走廊里,有點尷尬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做解釋。
林婉清也沒有追問。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臥室門,然後轉身,慢慢地走下了樓梯。
陸行舟在走廊里站了兩秒,也跟著走了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一樓客廳。
林婉清轉過身來,看著陸行舟,臉色微微有些不太自然,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斟酌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你們——」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陸行舟站在她面前,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認真的、坦誠的、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的篤定:「阿姨,我還是想和知知在一起。」
林婉清看著他,沒有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輕輕地咳了一聲,移開了目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自在的、試圖緩和氣氛的隨意:「陪我去花園坐坐吧。」
陸行舟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又說了一句「我先去洗漱一下,馬上來」,然後轉身朝一樓的客用衛生間走去。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帶著睡痕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
陸行舟換好衣服後,又輕手輕腳地走回臥室,看了一眼床上那個依然睡得安穩的人——沈知意側躺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而綿長,睡相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柔和。他沒有打擾他,只是站在床邊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快步走向了花園。
遠遠地,他就看到林婉清坐在花園的石桌旁,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晨光灑在院子裡,桂花樹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
陸行舟走過去,在林婉清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是第一次去面試工作。
他發現自己竟然比第一次見家長還要緊張——那時候他好歹還有一家公司的身份撐著,雖然心裡虛,但表面還能裝出幾分從容。
現在他——賺的錢比之前多了,但是一個「前夫」的身份就有點尷尬了,證明是被淘汰過的人,現在坐在這位曾經是他岳母的女人面前,心裡七上八下的。
林婉清沒有急著切入正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溫和地開口,問了一些關於他工作的事情——直播做得怎麼樣了,國內的農場規模有多大,農產品主要銷往哪些渠道,未來的發展規劃是什麼。
她的語氣很平常,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長輩在關心晚輩的事業,沒有審視,沒有評判,只有一種平和的、帶著善意的好奇。
陸行舟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回答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說錯了。
但隨著林婉清的問題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內行,他漸漸地放鬆了下來——他發現她是真的在聽,真的在理解他在做的事情,而不是在用這些問題來試探或衡量他。
他慢慢地打開了話匣子,從南市的果園聊到跨境直播的計劃,從供應鏈的搭建聊到品牌建設的思路,越說越自然,越說越放鬆。
林婉清聽完,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絲讓陸行舟意外的親近:「你給家裡送的那些有機水果,都還不錯。下次還有的話,阿姨還想要點。」
陸行舟愣了一下,差點沒從石凳上站起來。他下意識地連連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受寵若驚:「好——好的——有的——下周就有新一批的荔枝上市,我給您寄過來——」
林婉清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客套,沒有距離,只有一種長輩看著晚輩時特有的、帶著包容和善意的溫和。
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般的坦誠:「你一直覺得我們很難相處,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