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這個人天生自來熟,幾杯酒下肚就沒了拘束,從他們在南市剛開始創業的艱辛說起——那個漏雨的地下室倉庫,那台用了三年的舊手機支架,那些被惡意退貨堆滿半間屋子的泡沫箱。
他說得生動,沈知意聽得認真,不時被他的描述逗笑,眉眼彎彎的,笑得溫和而明亮。
陸行舟坐在旁邊,一邊給沈知意夾菜,一邊提醒他「先吃點東西再聽」,但沈知意正聽得入神,隨手把他夾來的菜塞進嘴裡,目光還落在趙大勇身上,示意他繼續講。
趙大勇越說越來勁,開始抖陸行舟在南市的糗事:「你不知道,陸行舟最怕韓老頭的藏獒,叫司令。每次他去韓老頭家喝茶,都要韓老頭先把司令牽到後院才敢進門。有一次司令沒拴好,從後院衝出來,把陸行舟攆到田埂里,他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哈哈哈,滿身都是泥,回來的時候我們以為他去插秧了!」
沈知意笑得肩膀直抖,陸行舟滿臉黑線地端著茶杯,想打斷又不好意思打斷。
趙大勇又繼續說:「村裡的婆娘們可喜歡他了,天天有人要給陸行舟介紹姑娘。陸行舟說他『有老婆』,村裡的人就笑他『離婚了還想著前老婆,真是個痴情種』。但還是不停有人給他介紹,哈哈,有一次有個姑娘喝醉了,直接鑽到他被窩裡,說可以當他『小老婆』,把他嚇得連夜跑到我屋裡來打地鋪,連倉庫都不敢回了——」
沈知意聽到這裡,笑容不變,但目光卻慢悠悠地轉過來,落在了陸行舟臉上。那目光裡帶著幾個彎彎繞繞的意味,嘴角依然掛著笑,但眼底的光讓陸行舟後背一凜。
沈知意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離婚了——想找小老婆?」
陸行舟苦笑不得,連忙低聲解釋道:「沒有,我連人家手指頭都沒碰一下,當晚我就跑去大勇屋裡睡了,不信你問他——」
沈知意沒有接他的話,而是慢悠悠地夾起一塊陸行舟給他布的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陸行舟語氣平淡地反將一軍:「聽說——你小時候想當自己的嫂子?」
沈知意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差點沒把茶水灑出來,然後哭笑不得地放下水杯——不用猜,這事不是沈遠山就是沈知謙透露的,他看著陸行舟那雙帶著促狹意味的眼睛。
輕咳了一聲,低下頭,老老實實地給陸行舟夾了一筷子菜,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乖巧:「我錯了,咱們扯平了。」
「趙大哥說的韓老頭挺有意思的,有機會還挺想認識他的。」
沈知意和陸行舟牽著手一起走出酒店,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迎面拂來,將沈知意額前的碎發輕輕吹起。
趙大勇已經被司機送回了住處——陸行舟在公司附近給他安排了一間公寓,家具家電一應俱全,拎包入住,趙大勇滿意得很。
趙大勇上車的時候還探出頭來沖他們喊了一句「明天見」,臉上帶著幾分酒意和暢快的笑意。
陸行舟站在酒店門口的燈光下,鬆開沈知意的手,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肩上,順手攏了攏領口:「晚點我跟你說說他的故事。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拿車。」
沈知意點了點頭,攏了攏肩上那件還帶著陸行舟體溫的外套,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酒店的旋轉門,走向地下停車場的入口。
陸行舟走後,沈知意一個人在門口站著等了一會兒。
夜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帶著街道上桂花和汽車尾氣混合的氣味。
他等得有些無聊,便在門口那塊不大的空地上來回踱了幾步,又原地蹦躂了幾下,像是想通過這點小幅度的運動來抵禦夜晚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陸行舟還沒有發消息過來,他便收起手機,往停車場入口的方向走了幾步,想看看他是不是快出來了。
就在他走到酒店側面那處燈光昏暗的轉角時,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後猛地襲來。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一隻粗糙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瞬間湧入他的鼻腔和喉嚨。
沈知意的身體本能地掙扎了兩下,但那股氣味霸道地侵入他的意識,他的視野開始模糊,四肢迅速失去了力氣,眼前的燈光和夜色攪成一團渾濁的漩渦,然後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陸行舟在地下停車場裡遇到了點小麻煩。
他啟動車子的時候,發動機響了兩聲就熄火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他打開引擎蓋,借著手機手電筒的光檢查了一番,發現是一根線路接頭鬆動了。
他花了幾分鐘把它重新接好,又確認了一遍其他接口沒有問題,才蓋上引擎蓋,重新發動了車子。
等他開著車繞出停車場,緩緩駛到酒店門口的時候,卻沒有看到沈知意的身影。
他降下車窗,左右張望了一下,門口的空地上空空蕩蕩,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在地面上打著旋兒。
他拿出手機,撥了沈知意的號碼。電話接通了,嘟——嘟——嘟——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依然是同樣的結果——電話通了,但沒有人接。
陸行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掛掉電話,推開車門走了下來,繞著酒店門口走了一圈,又往停車場入口的方向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再次撥通了沈知意的電話。
這一次,他聽到了鈴聲——從前方不遠處的地面上傳來的。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目光循著聲音的方向落下去,看到了地面上那個屏幕朝上、正在震動和響鈴的手機——沈知意的手機。手機屏幕上映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陸行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他快步走過去,彎腰撿起那部手機,指尖微微發抖。
他環顧四周——酒店門口依然平靜如常,門童在給另一位客人開門,街道上車流不息,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發生了什麼。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出事了。他立刻撥打了報警電話,同時撥通了沈知謙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鎮定得多——那是因為他把所有的慌亂都壓在了喉嚨以下:「哥,知知不見了。」
半小時之內,警察和沈知謙幾乎同時趕到。
沈知謙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快步走到陸行舟面前,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問話,只是看了一眼陸行舟手裡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然後點了點頭,示意他一起上樓。
酒店的值班經理已經將監控調了出來,幾個人圍在監控屏幕前,看著畫面上的時間軸一點一點地推進——畫面中,沈知意站在酒店門口等了一會兒,蹦躂了幾下,然後往停車場入口的方向走去。
當他走到畫面右側那處光線昏暗的轉角時,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黑影從後方快速接近,動作乾脆利落,從背後捂住沈知意的口鼻,不到十秒,沈知意的身體就軟了下去。
黑影將他拖入轉角後的盲區,消失在監控範圍之外。
畫面繼續播放,大約四分鐘後,一輛沒有掛牌的麵包車從停車場的方向開了出來,沿著門前的道路駛離,匯入了夜色中的車流。警察立刻截取了那輛麵包車的畫面,放大、比對,通過車型和特徵鎖定了車輛信息,並迅速將車牌號錄入天網系統進行追蹤。
沈知謙站在屏幕前,雙手抱臂,面色凝重。他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陸行舟,聲音低沉而克制:「知知有什麼仇家嗎?」
陸行舟站在屏幕前,目光還死死地定格在那輛麵包車消失的方向上。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所有可能與沈知意有過過節的人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然後,一個名字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他的意識里——劉德茂。
他猛地轉過頭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促和篤定:「劉德茂。安寧地產的劉德茂。」
他快速補充道,「前幾天在電梯裡,他對知知動手動腳,被我揍了。當時他看知知的那個眼神很不對,他可能懷恨在心。」
警察立刻記錄了信息,通過對講機下達指令,一組人去調取劉德茂的近期行蹤和通訊記錄,另一組人前往他的公司和住宅進行排查。
陸行舟站在監控室里,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屏幕上那輛麵包車被定格的身影,仿佛要將那個畫面烙印在自己的視網膜上。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思維卻異常清晰——他知道,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沈知意。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心裡說了一句話:知知,等我。
沈知意感覺到脖頸上一陣鈍痛,從頸椎一直蔓延到後腦勺。
他皺了皺眉,意識在一片混沌中緩緩浮出水面。他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的,然後慢慢聚焦——頭頂是一盞水晶吊燈,暖黃色的光芒透過切割面的折射灑落下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周圍的裝潢奢華而繁複,歐式的描金柜子,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腳下踩著的是柔軟的手工地毯。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某種甜膩的香水味混合的氣息。
他撐著床墊坐了起來,絲綢的床單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就在他環顧四周、試圖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的時候,他的餘光忽然掃到了一個身影——床尾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燈光,面孔隱在陰影中,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他似乎已經在那裡坐了很長時間,姿態悠閒,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醒來。
沈知意的心臟猛地一縮,整個人瞬間清醒了大半。他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背部抵住了雕花的床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警惕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沙啞:「你是誰?」
沙發上的那個人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他向前走了兩步,走出了燈光的陰影,面孔清晰地暴露在沈知意的視線中。
沈知意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停滯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