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看清對方那張臉之後,瞳孔驟然緊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住,恐懼從腳底一路攀爬上來,沿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小腿肚撞上了床沿,整個人失衡跌坐在柔軟的床墊上,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劉德茂……你抓我來這裡幹什麼?」
劉德茂站在燈光下,目光像一條濕漉漉的舌頭,在沈知意身上緩慢地舔舐了一遍。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享受般地品味著沈知意臉上那抹恐懼的神色,半晌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古怪的、像是完成任務般的平靜:「有人要見你。」
沈知意一愣,還沒等他消化這句話的含義,房間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縮,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雕花的床頭:「季凌?」
季凌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燈光,面孔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比兩年多前瘦削了不少,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像是長久沒有見過陽光。他的眼睛裡再也沒有當年那種溫潤的光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的冷意。
他朝劉德茂擺了擺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冷淡:「你出去。」
劉德茂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帶著幾分不甘地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門鎖落下。
「沈知意,沒想到吧?」
季凌的聲音比兩年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砂紙打磨過的沙啞質感。
他在沈知意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你把我趕到國外去——可有想過今天?」
他伸出手,猛地抓住沈知意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骨頭捏碎,一把將他從床上拽起來,拉進自己懷裡。
沈知意被他箍在懷中,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菸草和冷意的氣息,胃裡一陣翻湧,拼命掙扎著想要推開他,但季凌的力氣大得驚人,雙臂像鐵鉗一樣牢牢鎖住他,任他怎麼推搡都紋絲不動。
「我爸要和我媽離婚了,」季凌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傳來,帶著一股冰涼的氣息,「他們都顧不上管我。我就跑回來了。」
他稍稍退開一些,低頭看著沈知意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種病態的、審視般的專注,「聽說——你又和陸行舟在一起了?怎麼你們這麼快就複合了?」
沈知意趁他稍稍鬆開的瞬間,猛地推了他一把,踉蹌著退開幾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和怒意:「季凌,你瘋了!你先放開我——」
「放開你?」季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他向前邁了一步,沈知意就往後退一步,直到沈知意的後背撞上了窗台,無路可退。
季凌伸出手,一把掐住沈知意的下巴,力道大得讓沈知意的下頜骨發出咯吱的聲響,逼迫他仰起頭來與自己對視。
「放開你?怎麼可能?」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咬牙切齒的溫柔,「這輩子——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的臉上,那雙曾經盛滿了溫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被執念燒灼過後的焦黑色。
他伸出手,指尖撫過沈知意的臉頰,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聲音卻冷得像淬了冰:「沈知意,我不要你的愛了。我要你恨我——這樣你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抓住沈知意的衣領,用力一扯。
紐扣崩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幾顆白色的紐扣彈跳著滾落在地板上,消失在床底的陰影中。
沈知意感到胸前一涼,恐懼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他尖叫出聲,用盡全身力氣抬起腿狠狠地踹向季凌的腹部,同時雙手掄圓了拳頭往他身上招呼。
但季凌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用力擰到背後,另一隻手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翻轉過來,面朝下壓在床上。
沈知意的臉陷入柔軟的床墊中,呼吸受阻,掙扎的四肢被季凌的身體壓住,動彈不得。
他的心臟狂跳得像要衝破胸腔,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在混亂中偏過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一個名字:「陸行舟——救我——」
季凌的動作猛地一頓。
然後他鬆開沈知意的手腕,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頭從床墊上提起來,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啪的一聲,狠狠地甩了沈知意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極大,沈知意的臉被打偏向一側,耳朵里嗡鳴作響,眼前金星亂冒,口腔里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我最恨這個名字,」季凌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恨意,「別叫他。」
沈知意偏著頭,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半邊臉火辣辣地疼,但他發現季凌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喘著粗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又喊了幾聲,聲音一次比一次響亮,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倔強:「陸行舟——陸行舟——陸行舟——救我——」
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清晰,像是要用這個名字築起一道護身的屏障,又像是要用這個名字刺穿季凌的耳膜。
季凌聽到這個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從沈知意口中喊出,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炸藥,眼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落在沈知意的另一側臉頰上,力道比之前更重。
沈知意的頭被打得甩向另一邊,嘴角的血跡蜿蜒而下,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洇開一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季凌沒有停,他揪著沈知意的頭髮將他從床上拽起來,又狠狠地推搡回去,沈知意的後腦勺撞在床頭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疼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幾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只能蜷縮著身體,本能地用雙臂護住頭部。
季凌的拳頭落在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雜亂無章,帶著一種發泄般的瘋狂。
沈知意咬著牙,將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混雜著嘴角的血跡,滴落在床單上。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念著陸行舟的名字,像念經,像祈禱,像溺水的人緊緊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然後,季凌的動作忽然停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看著沈知意蜷縮在床上的模樣——看著他紅腫的臉頰,看著他嘴角的血跡,看著他凌亂的衣領和微微發抖的肩膀。
季凌眼中的戾氣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慌亂的心疼。
他伸出手,顫抖著捧起沈知意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柔軟:「對不起——對不起——打疼了吧?我給你吹吹——我給你敷一下——」
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踉蹌著跑到房間角落的小冰箱前,翻出一袋冰塊,又快步走回來,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捧著那袋冰塊,輕輕地貼在沈知意紅腫的臉頰上。
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與方才那個施暴的人判若兩人。
沈知意被突如其來的冰涼激得往後縮了一下,季凌立刻放輕了動作,哄小孩一樣柔聲說道:「敷一下就不腫了——乖,別動——」
沈知意看著他這副忽冷忽熱、時而暴戾時而溫柔的模樣,心裡一陣陣地發寒,脊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強迫自己壓下胃裡的翻湧,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語氣說道:「你能拿塊毛巾過來包一下嗎?直接敷太冰了。」
季凌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點頭,像是得到了一個可以彌補過錯的機會一樣,將冰塊塞進沈知意手裡,轉身快步走進了衛生間。
沈知意趁這個空隙,飛快地從床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角向外望去——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遠處有零星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到樹木和圍牆的輪廓。
他被關在一棟獨棟別墅里,周圍沒有明顯的標誌物,看不出具體的位置。
樓下似乎有人看守,因為他看到花園裡有菸頭的火光一閃一滅。
他記下了視野範圍內所有的特徵——圍牆的高度,樹木的種類,遠處燈光的分布——然後聽到衛生間的腳步聲傳來,他迅速放下窗簾,躡手躡腳地回到床邊,坐回原來的位置,調整好呼吸,讓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
季凌拿著一塊毛巾走出來,重新蹲到他面前,動作輕柔地將毛巾裹在冰塊上,再敷在他的臉頰上,目光專注而溫柔,仿佛剛才那個施暴的人不是他一樣。
沈知意垂著眼睫,沒有與他對視。
他的指尖在身側微微發抖,但他將它們藏進了床單的褶皺里。
他在心裡默念著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種無聲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