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爛了多年的陳年舊帳、那些被前任們巧妙平掉的虧空、那些以損耗為名被私吞的稅銀,被他一條一條地翻了出來。
然後他又花了大半個月,微服私訪,跑遍了江南大大小小數十個鹽場和口岸。
甚至親自混在百姓堆里排隊買過一次鹽,被黑市販子推了個趔趄,差點摔進臭水溝里。
實地考察結束後,他提筆洋洋灑灑寫了一道長長的奏摺。
奏摺中,他痛陳江南鹽政積弊之深,一針見血地指出根本問題所在。
私鹽泛濫的根源,不是產鹽不足,也不是鹽稅過高,而是官鹽被層層盤剝、被以次充好,導致市面上根本買不到便宜的官鹽。
百姓拿著鹽票去官辦鹽鋪,得到的總是一句冷冰冰的無鹽可售,轉身進了黑市,卻見私鹽堆滿倉廩。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當官的直接和地方勢力相互勾結,把官鹽弄成私鹽販賣。
所以即便官鹽再便宜,官府說沒有貨,你買不到,最後只能去買更貴的私鹽。
即便裴沅當政後,出台的一系列政策已經最大的程度的防止了地方貪腐的發生,但其實也很難徹底杜絕。
因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張之節知道了這其中弊病所在,附上了七條具體的改革方案,從重設鹽卡、嚴查走私,到整頓官辦鹽鋪、公開鹽價每日掛牌,再到設立百姓投訴渠道、重罰囤積居奇者,條條切中要害,句句切實可行。
這道奏摺被加急送回京城。
裴沅看完第一頁,就覺得這張之節確實有能耐。
看到第二頁,覺得張之節是個能用的能臣。
看完第三頁,覺得不讓張之節當大官,都對不起她的這份才能。
看完所有奏摺,她甚至覺得張之節是被書里漏掉的滄海明珠。
她對張之節這個人的才能真是滿意的不得了……
但……等等……
裴沅拿著這道奏摺,扭頭問青黛:「這……這是安遠侯推薦的那個人寫的?」
青黛一臉崇拜:「是啊娘娘!張大人果然有才幹!他這摺子寫得條理分明、切中時弊,娘娘你真是慧眼識珠!」
裴沅:「…………」
慧眼識珠個鬼!我是讓他去撈錢的!誰讓他去搞改革了!還改革得這么正經!
張之節不是世家的人嗎?這辦事風格怎麼反而和男主那派人一樣?
裴沅把奏摺摔在桌上,然後派人把安遠侯叫來,黑著臉說:「安遠侯,你那個門生是怎麼回事?本宮讓你派人去鹽運使的位置上,是讓你……」
她提高聲音,生怕別人聽不到,「讓你去給本宮斂財的,誰讓他去當清官了?」
安遠侯一臉震驚地看著裴沅,演技之精湛連他自己都信了。
畢竟裴沅演技都這麼好了,他肯定得配合。
「娘娘明鑑啊!張之節此人,打小就是個忠厚老實的性子,只知埋頭做事,不善逢迎變通。臣舉薦他,真的是因為他精通鹽務、實幹可用,絕無半分私心啊!他若是……若是做出了什麼讓娘娘不滿意的舉動,那一定是、一定是他太想報效朝廷了,沒領會到娘娘更深層的用意!臣之後一定狠狠訓斥他!」
裴沅琢磨了一下,覺得安遠侯這種老奸巨猾的人,怎麼著都不可能授意自己手底下的人去當什麼清官。
張之節的行為這麼反常,肯定是在為暗地裡的勾當做掩飾。
於是裴沅給張之節回了一封密信,十分直白的說道:「不必太過清廉,該拿的拿,該貪的貪。鹽政之事,以利為重。」
張直接看完裴沅的回信,直接哭了,把他的心腹嚇了一跳。
「大人,你怎麼哭了?難道是皇后娘娘不滿意你在江南的所作所為,責問你了?」
張之節搖搖頭,「不,皇后娘娘並無苛責,反而是知道我在江南的難處,處處寬慰我,讓我不必拘禮於行事手段,一切,自有她在背後為我撐腰。」
張之節越說越感性,「我雖是在世家手底下做事,可娘娘對我並無輕視打壓,反而如此看重,對我委以重任,信任有加,我張之節也必定不會讓她失望,定要把江南鹽政的沉疴弊病徹底整治清楚,讓江南的每一個百姓都吃得起平價好鹽!」
至於什麼貪腐中飽、什麼以權謀私?
他張之節雖然出身世家門下,可讀的也是聖賢書,豈是那種為了蠅頭小利就不顧國家大義、不顧百姓死活的人?
從這天起,張之節幹得更加起勁了。
他不但大刀闊斧的推行改革,甚至不惜自污名聲、以身入局,裝出一副貪財好利的模樣,主動跟江南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鹽梟豪紳虛與委蛇,請客喝酒稱兄道弟,暗地裡卻把他們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他把鹽場帳目重新核了一遍,揪出了好幾條暗通私鹽販子的渠道,又故意放出風聲說自己要放寬鹽引限制、大開方便之門,引得那些鹽商紛紛露了馬腳,一網打盡了七八個窩點。
這些事情做得隱晦而巧妙,外人看來只覺得張之節一到任就忙著跟地方豪強推杯換盞、勾勾搭搭,十足一個同流合污的貪官嘴臉。
於是朝廷這邊得到的消息就是,張之節很快就被地方勢力拉下了水,開始同流合污了,鹽價節節攀升,私鹽販子越發猖獗,百姓買不到便宜官鹽叫苦不迭。
裴沅得知消息,一半高興一半失望。
張之節你竟然這麼快就被腐敗吞噬了,真是愧對我之前對你的能臣評價啊!
但是張之節的行為,對她完成任務又是有利的。
裴沅只能視而不見,坐等沈凌霄和他的能臣們出手,給足他們表現拉攏人心的機會。
她不相信,一心想要造反當皇帝的沈凌霄,能夠忍受自己未來的百姓吃苦受罪。
果然,沈凌霄的人出手了。
霍墉、顧清懷、謝雲州等人聯名呈上的一道奏疏。
這道奏疏厚達二十餘頁,洋洋灑灑近萬言,字字如刀,句句如錐。
霍墉等人將江南鹽政亂象的根源剖析得鞭辟入裡、入木三分。
從鹽商壟斷鹽引到關卡疏於盤查,從地方官員尸位素餐到朝廷監督機制形同虛設,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
然後,在奏疏的末尾,他們筆鋒陡然一轉,直指世家門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