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務之弊,非一日之寒,實乃積年沉疴,安遠侯舉薦之人張之節,名為整飭,實則包庇串通,鹽商囤積居奇、哄抬市價,背後皆有京城世家門閥暗中撐腰,利分四六,盤根錯節,臣等請旨,嚴查江南大小鹽商與京城五大世家之間的帳目往來,重清鹽引發放之權,徹底切斷官商勾結、以權謀私的黑鏈,以安民生、以固國本!」
裴沅捧著這道奏疏,一字一字地讀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他們彈劾世家幹什麼?
彈劾張之節幹什麼?
江南的情況歸根結底不都是她裴沅放縱出來的嗎?不都是她默許甚至鼓勵的嗎?
為什麼最後那把刀沒有落在她頭上,反而砍向了世家?
這一瞬間裴沅是真有點羨慕那些世家了,該不該他們背的鍋,老天爺都要給他們背著,也太偏愛他們了。
系統怎麼不讓他們來禍國殃民呢?
第二天的朝會上,裴沅終於忍不住了。
「霍墉,你們這份摺子,字字句句都指向世家,可張之節是安遠侯舉薦的,也是本宮任命的,江南鹽政出了亂子,那也是本宮用錯了人,跟世家有什麼關係?你們不要什麼都怪罪在世家頭上。」
安遠侯等人站在朝堂上,還愣了一下。
不是,妖后說出了事會擋在他們前面,還真的擋啊?
他們都有點感動了,還為自己左右搖擺而有點羞恥內疚無地自容了。
霍墉也是不慌不忙的出列,「娘娘日理萬機,朝政繁巨,任命官員也是為國選材,豈能事事躬親?張之節之才,乃安遠侯所薦,張之節之職,乃朝廷所授,若張之節有失察瀆職之罪,自當由舉薦者承擔舉薦不實之責,娘娘明察秋毫,想必也是被小人蒙蔽了,與娘娘何干?」
他這番話條理分明、滴水不漏,既替裴沅摘得一乾二淨,又把鍋牢牢地扣在了世家頭上。
滿殿文武紛紛點頭附和,看向裴沅的目光更是充滿了敬畏與擁戴。
裴沅:「…………」
我不是!我沒有被蒙蔽!我知道張之節就是安遠侯派去撈錢的!
就連安遠侯、平津伯等人也站了出來,一副懺悔認錯的姿態。
「臣等識人不明,連累娘娘名聲,有負聖恩啊。」
「張之節那孽障平日表現得忠厚老實,誰料到了江南竟如此膽大妄為!實在是罪該萬死!」
反正左右就是跟裴沅沒關係。
裴沅,「……」
霍墉等人在朝堂上一力主張徹查江南鹽案,朝臣也紛紛附和。
裴沅心累,揮了揮手,讓他們自己去發揮。
雖然這事兒沒算到她頭上,但是好歹給了男主的人表現的機會。
散朝後,崔思遠更是快馬加鞭趕赴江南。
到了之後雷厲風行,查封了十七家與世家關聯緊密的鹽商鋪面,搜出來的帳本堆了滿滿半間屋子,摞起來足有一人多高。
那些泛黃髮脆的帳頁上,密密麻麻地記著世家與鹽商之間的利益輸送。
哪年哪月哪日,安遠侯府支取了白銀多少兩,平津伯府入帳了黃金多少錠,靖安侯的旁支族人從中抽成了幾成幾厘……
一筆一筆,觸目驚心,證據確鑿,讓崔思遠憤怒不已。
他以為,自大梁實現了細鹽自給自足,由朝廷直接管理鹽政之後,大梁的鹽路便再也不會回到被世家染指把控的黑暗歲月。
他身為鹽運使,這些年自問兢兢業業、夙興夜寐,每一批鹽引的發放都經過層層覆核,怎麼也想不通那些世家的手是如何悄無聲息地伸進來的。
直到此刻看著那些帳冊上的轉手路徑,什麼利用旁支族人、借名商號、代持協議、空殼周轉,他才恍然大悟,那些老狐狸們玩的是偷天換日的把戲。
在他眼皮子底下織了這麼大一張網,而他竟被蒙在鼓裡這許多年。
這是他崔思遠的失職!天大的失職!
若不能嚴懲嚴辦,若不能徹底撥亂反正,他怎麼對得起皇后娘娘的栽培與信任?
於是,崔思遠將帳冊中涉及的官員、豪紳、商賈一併拘拿審問。
短短數日之內,涉案者數十人被收押,罪名嚴重者直接上了鐐銬押解進京。
張之節自然首當其衝。
當崔思遠在江南的所作所為傳回京城的時候,安遠侯正坐在自家花廳里,優哉游哉的品著一壺新到的龍井。
幕僚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都變了調:「侯爺!大事不好了!崔思遠崔大人帶人查了江南的鹽商!帳本全被抄走了!」
「什……什麼?」安遠侯手中的茶盞啪的摔在地上,碎瓷四濺,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褲腿。
他卻渾然不覺,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崔思遠……他怎麼可能動作這麼快?咱們不是安排了人在那邊遮掩嗎?」
還有成王留下的舊部勢力幫忙,怎麼會被查到?
他話音未落,平津伯已經慌慌張張地跑進了院子,進門的時候被高高的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差點摔了個狗啃泥,被小廝攙住才勉強站穩。
他一把抓住安遠侯的袖子,聲嘶力竭地嚷道:「安遠侯!不好了!我府上那個做鹽商生意的遠房表侄,昨夜被刑部的人直接從被窩裡拎走了!連外袍都沒讓他穿!他們還在查咱們跟江南那邊的來往帳目!我讓人連夜燒了一批舊帳本,可燒到一半崔思遠的人就撞開門衝進來了!剩下的全被他們搶了去!這可怎麼辦啊!」
淮陰侯和靖安侯等人也前後腳趕到了,幾人都是滿頭大汗、面色灰敗,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淮陰侯進門就拍桌子:「當初我就說不能聽妖后的!她那張嘴,說支持咱們搞事情,分明就是設了個套等咱們鑽進去!安遠侯你非要說什麼左右逢源、與虎謀皮,這下好了吧?虎沒謀成,反倒被虎連皮帶骨吞了!江南那條鹽路,是咱們花了多少心血才重新鋪通的?這下全完了!全完了!」
淮陰侯滿腔怒火。
他真是信了安遠侯的邪,每次靈機一動,信誓旦旦說什麼此計萬全,結果都讓世家實力斷崖式下跌。
其餘世家看安遠侯的眼神也充滿了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