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朝夕相處,溫婉在我面前從來沒有任何避諱。
但今晚這一通深夜電話就像一盆冷水,也像一記警鐘,硬生生把我們之間的關係拉回到現實。
哪怕我們朝夕相伴,早已成為彼此的依靠。
可在這種特殊時刻,白事當頭,逝者為大,我們之間該有的分寸和距離,必須嚴格恪守。
「陳宸,回去之後,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我腳步一頓。
我很清楚她嘴裡的「這樣」指的是什麼。
韓城剛剛離世,全村都在辦喪,這種關口,我們的私情和曖昧,都必須按下暫停鍵。
我透過虛掩的房門,看著屋內正在換衣服的溫婉背影,低聲回道。
「我懂。」
道理我心裡都明白。
不管姨媽一家人平日裡怎麼誤解她,不管她和韓城是否早就辦理離婚。
但在鄉下這些親戚鄰里的固有認知里,她依舊是韓城的妻子。
現在人剛走,家裡還亂作一團,如果我和她再像在城裡那樣親密相處,傳出去只會滋生無數閒話,讓人抓著把柄戳她的脊梁骨。
她主動提出保持距離,既是在護自己最後的體面,也是在守這份難堪又現實的人情分寸。
我輕輕拉上房門,獨自站在客廳抽菸等候。
窗外夜色漆黑,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街邊零星路燈在亮著。
原本滿心期待的年味,在這一通帶來噩耗的電話之後已然散盡。
大概十幾分鐘後,臥室門被推開。
溫婉換了一身深色素淨的衣服,頭髮簡單束起,臉上沒帶任何妝容。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隨身包,走到我面前。
「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我看向客廳角落堆得滿滿當當的年貨禮盒,遲疑著問了一句。
「那這些年貨怎麼辦?要不要裝車帶走?」
「放在這吧。」溫婉語氣平淡。
我點了點頭。
這種特殊時候帶著一車紅紅火火的過年禮品回去,確實不合禮數。
我和溫婉一起下樓的時候。
她看到我新買的U8,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隨後主動提出一會輪流開車。
這一趟回鄉全程十一個小時,我一個人開確實扛不住。
而且我也猜到這次回去絕對不會平靜......
回想幾個小時前,我們還在床上溫存依偎,說著捨不得分別的軟話。
短短半夜時間,一切都變了。
我暗自嘆了口氣,坐進車內緩緩駛出小區,匯入返鄉的高速車流。
臨近年關,哪怕已是深夜,高速上車流依舊密集。
來往的車輛都是歸鄉過年的,車裡的人滿心都是期待和歡喜,唯獨我們,氣氛沉悶壓抑,一路默然無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安慰她,她大概率也在默默頭疼回去之後要面對的流言和刁難。
半個小時後,我主動打破車內氣氛。
「要是累了就睡一會,路程還很長,你不休息後面也沒法替我開車。」
她搖搖頭,視線一直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風景里。
「睡不著。」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過了很久,溫婉才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憋了太久,只能說給我聽。
「我早就知道他在緬北處境不好,也做好了最壞的預想。可真聽到人沒了的消息,我還是沒法接受。」
「我之前確實因為他賭博、欠債的事對他徹底失望,可我從來沒想過他會落得客死他鄉的結局。」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這事從頭到尾都不怪你,是他自己一步步選錯了路,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溫婉聞言扯了下嘴角,沒有多說什麼。
夜色越來越沉,我們中途輪換了兩次駕駛,沒有一點停歇。
等到車子駛入熟悉的鄉間小路時,天邊已經隱隱泛起魚肚白。
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家家戶戶都在盼著團圓熱鬧,可等待我們的,沒有半點年味,只有一場冰冷的喪事,和一堆掰扯不清的人情是非。
清晨的鄉下霧氣很重,一層薄薄的白霧籠罩整片村落,田野、房屋、小路都蒙著一層灰濛濛的色調,看著格外冷清蕭瑟。
往年這個時間段,村里早就熱鬧起來,家家戶戶忙著掃塵、備年貨、貼春聯,路邊隨處能聽見大人說笑、孩童打鬧的聲音,年味鋪得滿滿當當。
但今天卻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哭聲,斷斷續續,透著說不出的悲涼。
不用多想我也知道,哭聲肯定是從姨媽家傳出來的。
我把車停靠在姨媽家門口,大門外早已圍滿了聞訊趕來的親戚和鄰里鄉親。
門口掛著簡單布置的白幡,地上散落著紙錢,幾個長輩坐在門口低聲嘆氣,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車子停穩的那一刻,現場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們車上。
我能感覺到車窗外面一道道審視的視線。
溫婉坐在副駕默默調整好情緒,給自己做足心理建設。
隨後她推開車門,率先下車。
我緊跟著推門下車,下意識往前半步,想站在她身後給她支撐,可又想起我們在路上的約定,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我們剛走到院門口,還沒來得及和長輩打招呼,癱坐在門口地上的姨媽就一眼看到了溫婉。
她從地上爬起,不管不顧就朝溫婉衝過來。
周圍的親戚連忙伸手阻攔,但根本摁不住她。
「你還有臉回來!」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大家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溫婉。
溫婉單薄的身形看著讓人格外心疼。
她看著情緒失控的姨媽,輕聲說道:「阿姨,我回來送送他。」
「送什麼送!」
姨媽用力甩開眾人的拉扯,嘶吼出聲,「要不是你逼著他走投無路,他能跑去國外?能落得客死他鄉的下場?」
「我家韓城從小懂事聽話,是我們全家的驕傲!這輩子就是被你毀了的!你現在跑回來裝好心、裝愧疚,給誰看!」
當初韓城能娶到溫婉,姨媽一家人打心底里得意。
溫婉學歷高、樣貌出眾、性格安穩,在他們眼裡,是韓城高攀了。
可婚後幾年,溫婉一直沒有懷上孩子,姨媽心裡早就攢下不少意見,日常不停催生,私下也多有抱怨。
後來韓城沉迷賭博、欠下巨額外債、變賣房產,一步步把人生毀掉。
但在姨媽的認知里,她永遠不願意承認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好吃懶做、嗜賭成性、貪慕快錢。
她下意識把過錯都往外推,不肯接受兒子自身墮落的事實,理所當然把一切罪責都扣在溫婉頭上。
在她眼裡,是婚姻不順才逼得韓城遠走他鄉。
從始至終,他們都在刻意忽略表哥自身的問題,習慣性找一個替罪羊來慰藉自己的不甘心。
旁邊圍觀的鄰里鄉親不清楚前因後果,只聽姨媽一面之詞,紛紛開始低聲議論。
「難怪好好的人沒了,原來是被家裡媳婦逼的。」
「看著文文靜靜的,沒想到心眼這麼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