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溪離開臨安城的第二天,司空鏡托族人運送的幾棵荔枝樹便抵達了臨安東海港。
不得不說司空鏡對蓬萊閣這位小叔子真不錯,原本司南溪只是求兩株結果初期的妃子笑果木,他也知道完全結果的荔枝樹既稀少又嬌貴,跋山涉水兩千里送過來,不死估計也養不活了。
所以才降低難度找自己這位嫂嫂求兩株果初期的妃子笑果木,運送起來既方便,日後栽種培育的難度也小。
司南溪一封書信寫的容易,司空鏡這個當嫂嫂的,專門研究了三日才確定長距離運輸發芽結果的荔枝樹並非不可能,她正好借這個機會,驗證一下雲瀾笙所著《南果北植錄》中關於果木異地栽培的要點對不對。
司空鏡給雲隱城寄回一封家書,裡面附上了自己總結的荔木異地栽種技巧。手底下的匠人收到任務後,馬不停蹄地就開始了準備工作。
不過短短十日,雲影城的一群工匠便帶著三棵體型巨大的荔枝樹來到了繚繞峰西側山腳。
這地方恰好在雲影姬影院門外,又未入須臾內峰地界,因此雲影姬察覺到外人氣息,也只是皺了皺眉,並未出手阻攔。
「二叔,地方沒錯吧?確定是這一塊嗎?您再仔細瞧瞧,這荒山野嶺地,別是走岔了道?」
一位膚色黝黑的青年男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眯著眼打量起四周陌生的環境。這片山腳下的荒地與雲隱城的果園截然不同,讓他有些拿不準主意。
長滿絡腮鬍的中年人看了看手中信紙的描述,朝身後的眾人朗聲道:「小姐信上寫得明白,繚繞峰西側山腳,有溪流處,前面還有一個精緻的別院,錯不了!」
「行嘞,二叔,那我去找地兒去了,咱們雲隱城的荔枝樹,可嬌貴著呢,不找個溫暖濕潤排水良好的地兒真不一定能養活。對了,二叔,你說小姐跟那人什麼關係啊?荔枝咱往外運得多,可整棵整棵的荔枝樹種好了往外運,幾十年了還是頭一遭吧?」
「這我哪知道,小姐吩咐的事,咱們照辦不就得了。」
二叔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忍不住露出得意神色:「對了,你還別說小姐的法子真厲害,雲隱城隔此地千里有餘,這成品妃子笑運過來,還能這麼水汪汪的,真不容易。」
被叫做二叔的男子說著說著便走向那輛被厚重黑布遮蓋的馬車。他掀開一角,黑布底下露出三株約莫兩丈半高的荔枝樹。
樹身青翠欲滴,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嬌嫩得像是剛從雲隱城果園裡挖出來一般。
最令人稱奇的是,這三株荔枝樹,每棵樹的樹杈上都掛著十幾顆飽滿的妃子笑荔枝,紅艷艷的果皮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般的。
「嘖嘖,真神了!」阿福湊過來,小心翼翼摸了摸枝頭的荔枝。
「這要擱平常,運到半路果子早該蔫了。二叔你給咱講講唄,小姐到底用的什麼法子能讓這荔枝樹跟荔枝儲存得這麼新鮮。」
二叔得意地搖搖頭,邊忙活邊開口道:「小姐研究了整整三天才想出來的法子,我又在院子裡忙活了六天,才把小姐交給我的法子弄明白,沒徵得小姐同意我可不能輕易告訴你們。行了行了,別問那麼多,趕緊幹活。小姐說了,這三棵荔枝樹必須在日落前種好,而且位置要呈三角之勢,中間留出十丈見方的空地。」
阿福見二叔那得意勁都要溢位來了,忍不住朝他酸道:「瞧把你給美的,要不是那天俺阿福不在家,還能讓你把小姐的獨門秘笈給截了?」
「你小子皮癢了是不是?」
二叔作勢要打,嘴角卻帶著笑意:「趕緊幹活去!」
阿福笑著做了個鬼臉,「得嘞,二叔。」
幾人所處的這片區域位於繚繞峰西北腳,這地方離雲影姬的別院後牆垣不足百丈,雖然荒地雜草叢生,但好在土質鬆軟,不遠處還有一條小溪流過,確實符合荔枝樹的生長要求。
阿福帶著幾個年輕工匠開始清理雜草丈量距離,而二叔則獨自站在馬車旁,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的群山。
「二叔,您看這兒行嗎?」一個少年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問道。
阿福在不遠處彎著腰,隨手拔起一叢野草掂量幾下跟著附和道:「背風向陽離水源不遠不近,我剛去看過,往東百步就有活水。土層也厚實,底下都是肥土。」
二叔慢悠悠踱過去,靴底碾過幾塊碎石。他麻溜地蹲下身,將枯瘦的手指插進土裡,挖出半掌泥土搓了搓,又湊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氣。
「就這兒了。」
二叔甩掉土渣站起身,隨即朝底下的人囑咐道:「記著規矩,坑要挖七尺深,底部先鋪一層青石板,再覆上咱們從雲隱城帶來的紅土,一棵樹十筐土,一筐都不能少。」
聽到二叔發話,七名工匠立刻揮動鐵鍬準備開始幹活。
鐵器破土的悶響驚起附近幾隻山雀,隨著泥土被層層翻起,裡面帶著濕氣的深色土層也漸漸露出來。
三個樹坑越挖越深,一股奇異的香氣忽地從地底鑽出來,這種味道不像花香甜膩,也不似果香濃烈,倒像是陳年古木遇上初春雨後散發出的清洌氣息,聞得人心神莫名安寧。
古有荔枝使五千里送新鮮荔枝只為博得貴妃新歡,今有司南溪不遠千里移植三棵荔枝樹用做定情信物。還好這傢伙不是一國之君,不然依照他這性子,為了所謂的「浪漫」做出來的荒唐事,可不一定會比唐明皇少。
繚繞峰影院外,嶺南荔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伙忙得熱火朝天的匠人。
「挑地方倒是會挑,再往前一百步可就是須臾內峰地界了。」
雲影姬斜了眼身旁的嶺南荔開口問道:「荔兒,你說這小子......」
雲影姬叫了嶺南荔幾聲,身後毫無反應,待她回頭看時,發現這丫頭早就一臉緋紅兩眼放光了。
「咳!」
雲影姬故意提高聲調,「荔兒,聞沒聞到什麼怪味?」
「啊?什麼味?」嶺南荔慌忙舉起手到處聞了聞,連袖口不小心蹭到了自己鼻尖都沒有發現。
雲影姬轉過頭來,用手輕敲她的前額,一字一句道:「戀愛的味道,而且是旁人聞了受不了的那種酸味。」
嶺南荔捂著臉跺著腳急促道:「師父......你就別取笑荔兒了,這事兒我也不知情。」
「不知情?當真?」雲影姬挑了挑眉,顯然不信。
嶺南荔捂著發燙的臉頰嘿嘿一笑,隨後伸出右手小拇指,「師父,就知道一點點,不多不多。」
「司南溪這小子還真是個會寵人的主,咱們須臾七峰之間夫子弟子明爭暗鬥見多了,這種二代弟子之間寵溺到天上的事見了,還真是牙酸,嘖嘖......」
嶺南荔輕搖雲影姬的赤色衣袖,嘟嘴道:「師父,您就別拿荔兒打趣了。」
「得得得,為師老咯,弄不懂你們小年輕了,我走,我走總行了吧?」
雲影姬作勢要走,忽地想起什麼又回頭朝嶺南荔叮囑道:「內峰有內峰的規矩,這些人不能越界進入須臾內峰。」
「知道了,師父。」待雲影姬走遠,嶺南荔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雲影姬回望了一眼那群忙得熱火朝天的工匠,下意識地用力捏了捏自己手心肌膚,隨口嘟囔了一句。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奇怪,活了幾十年還真沒見過誰拿幾棵樹當定情信物的,難不成老娘老娘地叫習慣了,自己真成老東西了?」
嶺南荔站在影院旁,山風不合時宜地揚起她的裙擺。
她望著林子裡忙碌的人群,心跳快得彷佛要躍出胸膛。那三棵荔枝樹在餘暉下泛起的光澤,讓她忽然覺得須臾內峰的日子也沒那麼無聊了。
司南溪在的時候,可以陪他練功修煉,雖然自己天賦有限但只要努力,一定能跟上他的步伐。
司南溪不在的時候,有這三棵荔枝樹陪著它,想他的時候吃一顆,這三棵荔枝樹上的荔枝,一千顆沒有幾百顆還是有的。
哪怕他一年不在,兩年不在,靠這點荔枝果當念想總能熬過去。
在中原異荒荔枝是個稀罕物,不是王公貴族世家大族,一年到頭很難吃到,更別說整棵整棵的荔枝樹了。除了雲隱城附近有幾處果園栽種了,中原異荒其他地方根本見不到。嶺南荔曾聽人說起過荔枝的甜美,卻從未能親眼見到過。
雲影姬不認識荔枝自然也不會理解司南溪的心意,只覺得幾棵稀鬆平常的樹有什麼害羞臉紅的。但在嶺南荔心裡,這三棵妃子笑樹可比世間一切甜言蜜語都令人心動。
十幾名匠人忙活到深夜才將三棵荔枝樹栽種好,嶺南荔跟一個好奇的小孩子似的,躲在後面看了整整四個時辰。
她看見那個年紀稍大的大叔親自跳進坑底鋪設青石。
看見那個叫阿福的年輕小伙小心翼翼地將紅土撒在根須間。
看見有人取出羊皮水袋澆在三棵栽種好的荔枝樹根處,想必那水也是特意從他們家鄉帶來的吧。
她很想出去跟那些人說些感謝的話,但又害怕他們問起自己跟司南溪的關係。嶺南荔不習慣跟須臾內峰以及修靈院以外的人打交道,尤其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她學不來,也不想學。
等他們走後,嶺南荔才敢從影院走到那三棵荔枝樹下。
月光朦朧,嶺南荔用指尖輕觸樹皮,粗糙的觸感帶給她別樣的震顫。這些樹尋常普通,完全不同於須臾內峰里動不動就幾百年的靈木。
停歇片刻後,嶺南荔又試探著輕撫上去,用手慢慢描摹樹皮的紋路。
仰頭時,月光正漏過枝葉縫隙灑在她身上。一簇又一簇的荔枝果擁擠在枝頭,鮮艷的紅殼上還沾著些許夜露,就像是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精心掛起的燈籠。
「原來這就是荔枝。」
嶺南荔收回目光隨即蹲下身,指尖輕輕撥弄著樹下的泥土。雲隱城的紅土細膩濕潤,帶著一股陌生的氣息,和須臾峰的土壤截然不同。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些樹,這些果子,甚至這些泥土,都是從千里之外運過來的,只因為她隨口提了一句——
「這輩子還沒吃過荔枝」。
嶺南荔抿了抿唇,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她總覺得司南溪什麼都好,正直、善良、堅韌,但唯一不好的就是嶺南荔覺得司南溪好像不屬於自己。
司南溪就是這樣一個人,看似漫不經心,卻總能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讓人心頭一顫。他像一陣風,來去無痕,卻又在某個瞬間,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可風是抓不住的。
司南溪跟須臾內峰里的人不一樣,他對青木神樹所帶來的力量毫無興趣,所以他可以跟隨自己的內心做自己喜歡的事。
其他人為了這個秘密,可以隱匿在群山之中幾十年,也可以為了掃清自己眼前的障礙不惜同門相殘。嶺南荔真的好痛恨這種感覺,可偏偏白院長走了,紫霄師伯也走了,沒人能管的住王惡林日漸膨脹的野心。
她真的好想好想司南溪能留在須臾內峰陪著她,但風是自由的,水也是需要流入大海的。就像他的名字,被困在一個地方的小溪,只會日漸腐朽,唯有山間流動的溪水,方能沁人心脾。
嶺南荔站起身,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她抬頭望著遠處的山影,夜色深沉,山巒的輪廓模糊而遙遠。司南溪現在在哪兒?是已經踏上了回司南洲的路,還是早已置身於那場避無可避的紛爭之中?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雲會飄向何方,也不知道風會在哪裡停歇。
一片樹葉落在她肩上,嶺南荔伸手捏住,葉脈清晰觸感微涼。她盯著葉子看了半晌,忽然用力一攥,葉片在她掌心碎成幾片。
「想你,要快點回來。」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嶺南荔對著最旁邊的那棵荔枝樹輕拍了幾下,模仿著司南溪說話的語氣,笑著朝它揮了揮手。
「荔枝,我會好好守護你的。」
夜風漸起,帶著幾分涼意拂過她的發梢。嶺南荔攏了攏衣袖,在三棵樹中間的空地上坐下。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與荔枝樹的影子交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