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冥河抬起頭,皺了皺眉頭,忽地發覺寒霜子有一瞬間的失神,很顯然,連他也不覺得這是一個完美的解決辦法。
「寒霜師侄還真是替人著想,除了咱們這些老傢伙,須臾內峰剩下的年輕弟子,哪一個不是身世悲慘喪父喪母?把他們關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洞穴里,咱們這些做師父師兄的就不會心痛?」
寒霜子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朝晉冥河回擊道:「須臾內峰已經不可能恢復到風平浪靜的隱秘時期了!一個邊無我就將須臾七峰殺了個人仰馬翻死傷無數。倘若日後有更強的敵人來犯,咱們修為停滯不前,到時候是磕頭求人給條活路,還是求神拜佛希望天上的神仙下凡救人?」
站在寒霜子身後的風白鶴跟岑弦靜隨即點頭附和,「這世間強者為尊,寒霜師侄說得一點沒錯,須臾內峰的秘密遲早有一天會被公之於眾,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勤加修煉換取一線生機。」
晉冥河表情複雜地望著眼前這群人,內心暗自發笑。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整個須臾內峰里除了雲師妹,人人都恨王惡林,人人都是王惡林。
王惡林為了達成目的可以六親不認,其他人跟他的區別就是或多或少還存了些底線,不會真的舉起屠刀殘害同門。
「罷了罷了,既然你們三位已經達成共識,我也不便多言,就算司南溪那小子回來站在雲師妹這邊,那也是三比二,無礙大局了。」
雲影姬輕甩羅紗,瞪了在場的幾人一眼,隨即指著晉冥河鼻子喝道:「呵,晉老鬼,這麼看來你也是跟他們一夥的了?老娘倒要看看,你們能從哪挑到一個傻子心甘情願地困在地底一輩子。」
作為須臾七峰之中唯一的女人,嚴紫霄跟白蓮心還在的時候,其他人對雲影姬甚是包容,連王惡林這種脾氣秉性怪異的人也不例外。
雲影姬懟天懟地十幾年,晉冥河自然也就習慣了。在司南溪沒有出現前,他的眼界與見識跟王惡林差不多,總想著自己再得到多一點,讓自己變得更強一點,為了達成目的哪怕是犧牲別人也在所不惜。
一個人的精力與時間總歸是有限的,與其鉤心斗角地去爭奪,不如找個好點的傳人傳承衣缽。晉家祖傳巫蠱術,晉冥河更是最近幾代人里練蠱技藝集大成者。
莫道可雖為幽冥峰弟子,但這傢伙心思不在修行上,跟司南溪比起來,他們兩個在蠱術上的造詣更是一個天一個地,晉冥河想靠他當傳承自然靠不住。
那次在幽冥峰,晉冥河只教了司南溪一次,這小子就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要是再磨練磨練,以他的天賦跟悟性,在蠱術上的造詣能達到何種地晉冥河都不敢想。
王惡林修的功法既偏門又陰狠,歸墟、殤谷、南淵、羽仙西海這種異荒聖境都有大宗師坐鎮,尋常人未經允許根本進不去,更別說在裡面養一些違背天道的變異靈獸了。
放眼整個中原異荒,能滿足王惡林需求的也就只有惡靈峰了。他需要青木神樹源源不斷地提供力量,用於培育異獸以增強自身修為,對於金禪海這種頑固派,王惡林不僅嗤之以鼻,更想除之以後快。
白蓮心嚴紫霄亡故,金禪海重傷,王惡林出逃,剩下的這批人里屬晉冥河資歷最老修為最高,惡靈峰一戰,王惡林傾其所有誓要扭轉局勢,若不是晉冥河出現得及時,恐怕須臾七峰現在得改名成須臾雙峰了。
經此一役,王惡林做夢都想得到須臾之主的地位,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晉冥河手上。
「既然已經達成共識,你們三人明日隨我去趟須臾秘境,我自有解決辦法,只是整個過程還需要費點力氣,需要閉關幾日重塑青木之力,雲師妹如果有興趣,也可以一同去看看。」
雲影姬瞥了晉冥河一眼,沒好氣道:「沒興趣,你們三個連同新晉升的寒霜小子最好都死在裡面,老娘在外面好給你們收屍,這破須臾內峰早散早好。」
風白鶴跟岑弦靜被雲影姬這番話氣得吹鬍子瞪眼,但也不好發作,誰都知道這個最晚來的小師妹是刀子嘴豆腐心。
只是今日這刀子也忒鋒利了,戳得人有些肉疼。
晉冥河知道雲影姬的性子,整個須臾七峰唯有她跟嚴紫霄是真的尊重白蓮心。自從院長走後,她對須臾內峰已經失望到極點了,再強求她做一些不願意的事,自然是徒勞。
風白鶴寒霜子岑弦靜眉眼一擰,互相瞧了一眼表示了同意,他們三人雖然不知道晉冥河藏了什麼手段,但只要能重新喚醒青木神樹,不管做什麼他們都願意奉陪到底。
沒有青木神樹,須臾內峰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沒有青木神樹,眾人在此地潛心修煉所費的時間精力就全打了水漂。
——
臨安城外,一百輕騎卷塵而至,馬蹄聲碎得跟疾風驟雨似的,直奔修靈院方向而去。
百騎如墨,掠過荒道枯林。除了馬蹄叩擊大地的脆響,竟再無半點雜音。
這百人小隊行進極快,卻整齊劃一,黑甲覆身,腰佩長刀、揹負勁弓,每一人控馬之術都極為老道,馬匹喘息平穩,蹄聲落點幾乎一致,可見這批人修為之高控制力之強。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銀色面具,面具下的目光漠然如冰,彷佛不帶半分人情波動,這正是名震中原異荒令人聞風喪膽的無極軍。
隊伍之中年紀最長的也不過四十上下,鬢角雖然微霜,眼神卻銳利如鷹。
最年輕的約莫二十出頭,身姿挺拔,已有百戰老卒才有的沉穩氣度。
為首那名騎士一邊控馬,一邊側頭朝身旁的人問道:「臨安城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到底藏了哪路神仙?竟要咱們無極軍一下子好幾個營一起出動?」
身旁那人聲音平穩,卻隱隱透出幾分凝重:「奉命行事即可,依我看,臨安不過是個引子,後續恐怕還有大動作。」
「也是,除了漠校尉,其他同級別的三名校尉竟然都被要求隨時待命,一個小小臨安城何至於擺這麼大陣仗?」
「你聽說沒?西北邊家的北玄軍在司南打了個痛快仗,也不知道上頭是怎麼想的,放著青湖江風兩個香餑餑不吃,來臨安吃這三瓜兩棗。」
「後面的別說話!趕緊跟上!」
被喝止的二人在馬上相視一笑不再言語,隨即揚起馬鞭朝前趕去。
黑騎身後是臨安廢棄已久的海港,東海一帶常年無戰事侵擾,沿海十餘城既不受各洲各國管轄,也無軍隊駐守,用於大型戰艦停靠的海港自然沒了用武之地。
久無人修,這些海港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周圍更是野草蔓生,海風呼嘯而過時,帶起一絲咸腥與寂寥。
邊震岳這等貨色,出了名的睚眥必報,說不清是言傳身教還是血脈傳承,邊晉跟他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同樣是欺軟怕硬,同樣是吃不得一點虧的主。
在隨州城跟霧影山莊旁人或許還給邊家幾分薄面,但在司南溪面前,呵呵?他算個什麼東西?他連狗屁都算不上!
區區一個隨州城少城主,充其量也就是個候補四品官員,要是戰亂時期司南溪把他殺了,事後恐怕都得回憶回憶那小子到底叫什麼名字。
當年圍剿幽州餘孽,司南溪不知道殺了多少高官大臣皇親國戚。
況且司南溪是什麼人?敢在大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甩開膀子抽當朝太子的主,論橫論不講理,司南溪還沒怕過誰。
也不知道是天麓山的天雷地火把司南溪的稜角磨平了,還是被那個怪老頭廢了全身修為以後,連帶他體內的暴怒之意也一起帶走了,司南溪來了臨安以後性格大變,往日的暴戾之氣幾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顆純潔善良的內心。
用老吳的話來說就是——「這小子少了幾分殺氣,還讓人怪不適應的。」
司南溪的脾氣再怎麼變,但他骨子裡的那股傲氣還是在,他的底線也不會隨之降低。邊晉跟邊無我,在修靈造詣上說句雲泥之別絕不過分,如果不是同為邊家人,邊無我大機率是不會收邊晉當徒弟的。
只能說惡人還得惡人磨,霧影山莊裡的牛鬼蛇神平日裡殺人越貨燒殺劫掠的事做多了,總有翻車的一天。
臨安城這麼一個看似不值一提的海邊小城,任誰也沒想到這裡會藏了一批靈境六段、七段甚至八段的高手。邊晉是這麼想的,邊無我同樣也是這麼想的。
邊晉錯誤估計了臨安修靈院的實力不要緊,但在臨安惹到了司南溪那就只能說他是活該了。這倆人一個有仇必報,一個發起瘋來連自己人都敢打。
臨安城,自然也就成了他們倆的葬身之地!
司南溪想過殺邊晉跟邊無我的後果,無非是邊震岳率隨州水師傾巢而至,以臨安修靈院跟霸體院千餘弟子的實力,硬碰硬打一場未必吃虧。
哪怕霧影山莊再來幾個跟邊無我同級別的人,以須臾內峰里晉冥河跟寒霜子的修為也能與之抗衡。
他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邊震岳背後站著的是衛央皇室,更是擁有無極軍指揮權的衛無極。
司南雲恆傾其所有就是為了在通天浮屠塔外全殲威名赫赫的無極軍,只可惜邊讓的北玄軍誤打誤撞成了無極軍的替死鬼。
趙清枰跟羽歸塵,甚至是整個玄霄秦城的人都把衛無極想得太簡單了。
這位衛央的四皇子確實行事張狂,修行領悟上也的確是乏善可陳,但他能被衛青影看重,將整個黑騎經衛央皇室之手轉交給衛無極,身上定然有一些旁人看不到的優點。
參與江風青湖策反一事的所有人,連帶司南雲恆在內都認為,來江風收割勝利果實的,絕對少不了衛無極跟他的無極軍。
哪怕最開始舉棋不定想要暗中觀望,當司南雲恆被擒,清湖全境輪陷的時候,他也應該揮師南下了。
所有人都這麼想,可偏偏衛無極就不這麼做,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在司南雲恆的算計里,這個圈套最完美的情況就是無極軍北玄軍雙雙入局。
司南雲恆雖強,但也只是地尊之軀,王玄清能藉助山形地勢抬手便覆滅整個白翊部,這種超脫凡人的實力,恐怕再給司南雲恆十年的時間,他也未必能做到。
如果不是在通天浮屠塔,如果沒有重騎紅甲助陣,如果不是羽歸塵趙清枰邊讓三人輕敵,江風郡未必會成為三千北玄軍的葬身之地。
錯過了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再等到下次,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衛央人太好戰,太殘暴,殺起人來太過兇狠,他們奉承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司南雲恆絕不允許這樣的國家成為中原異荒最強大的勢力。
哪怕這些人偽裝的再好,平日裡一副謙讓和睦的模樣,骨子裡都還是流淌著嗜殺的血液,青湖慘案就是最好的體現。
邊讓想把北玄軍打造成仁義之師,他坐鎮帥位,底下的人還有所忌憚,哪一天他不在了,那群拿著武器穿著鎧甲的衛央人就會將屠刀揮向無辜的人。
他不允許,也不接受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青湖慘案,一定是司南洲境內的最後一次!
臨安海港,四艘戰船接連靠岸,數千隨州水軍踏著船板疾馳而下。隨州水師在臨安港快速集結,千人千甲,各個映著冷月寒光,戰船桅杆軍旗上的\"隨州\"二字更是被海風吹得鼓鼓地響。
站在甲板上的邊震岳掏出一柄長刀揮向前方,「圍臨安,報血仇!掘地三尺找奸首,喪子之火仍未休,刀鋒飲血方甘休!」
千餘隨州水師振臂高呼。
「圍臨安,報血仇!」
「圍臨安,報血仇!」
「圍臨安,報血仇!」
別看這群隨州的水師現在喊得震天響,真打起來還得靠玄漠的那支精英小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