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不敢再多停留,縱身躍向另一處屋簷,身形快得匪夷所思,轉眼就沒了蹤影。
這老小子哪是去搬救兵,分明是想趁著混亂溜走,只是他沒想到會被弟子認出來。
老吳望著段心安逃跑的背影氣得笑出聲:「這滑頭......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跑,也難怪修靈院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雖然看不上段心安的膽小,但也沒心思管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擋住這些黑騎,再給那些修靈院的弟子拖一會時間。
老吳分神的間隙,黑騎找准機會射出一陣箭雨,幾隻凌厲的箭矢擦著他的肩頭滑過。
老吳踉蹌半步,反手擲出鈍刀將一名弓手打落。
那弓箭手摔到地上,口吐鮮血,瞬間沒了氣息。
「跑了的弟子,算下來也有一百多個了吧。」
老吳靠在牆上喘著粗氣,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衣裳。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又想起司南溪,「臭小子,老子今天幫你救了這麼多人,以後回來,可得給我多帶幾壇好酒,十幾條人命換一壇酒,這買賣怎麼看都不虧吧?」
曹猛捂著後腦勺猙獰地舉著刀逼近老吳,「老東西你別得意,看你還能數到幾!今天不把你碎屍萬段,我就不姓曹!」
刀鋒將至時,老吳屈臂彈開,忽地瞪大眼睛望天大喊道:「無極大人!」
聽到衛無極的名字,所有黑騎下意識抬頭。
等曹猛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上當了,老吳早就趁著這個空檔鑽進了旁邊的胡同,牆角只剩下一灘血跡。
遠處傳來老吳的嘲笑聲,「小子們,走之前再教你們一招,這叫兵不厭詐,好好學去吧!」
曹猛氣得暴跳如雷,一刀劈在旁邊的牆上,青磚碎了一地。他剛想下令追擊老吳,原本在修靈院內院的邊震岳突然策馬疾馳而來。
「曹郎將!我已知曉誰是殺害我晉兒元兇,速速集合人馬與我前去緝人!晚了恐怕就讓那賊小子溜了!」
曹猛眼神一陰,沒好氣地朝邊震岳甩了一句:「無極軍的事還輪不到你管!我要怎麼做事,還需要向你報備?」
無極黑騎的這群人本來就看邊震岳不順眼,覺得這老傢伙只會哭哭啼啼,手底下的隨州水師更是一群烏合之眾,現在邊震岳竟然還敢來指揮他,曹猛更是有些忍無可忍。
「有人要救這些逆反修士,我就偏要把他們全殺了,讓他們知道反抗無極軍的下場!三營聽令,集結兵力,徹查修靈院逃匿的修士!如遇包庇之人,屠其全家!如有當街抵抗者,火燒全坊,不留活口!」
「是!」
「遵命!」
「還愣著幹什麼......追!」
邊邊震岳好歹是隨州的城主,平日裡在隨州說一不二,何時受過這種屈辱?一個小小的無極軍郎將竟然敢當眾斥責他,一點面子不給!
曹猛那聲呵斥像一記耳光抽在邊震岳臉上,他僵在原地,看著黑騎如狼似虎般散入臨安城的大街小巷,內心早已怒不可遏。
「好......好個無極軍......」邊震岳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化為狠戾。他算是看明白了,無極軍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要想報仇,恐怕只能靠自己了。
邊震岳猛地轉身,對身後僅剩的幾名親衛低吼道:「我們走!」
親衛一愣:「城主,不去督戰了?」
「督戰?」邊震岳冷笑,隨即翻身上馬。
「給別人當狗,看別人臉色殺人?老子要親手給晉兒報仇!走!去流花街!」
馬蹄聲疾,踏過滿地狼藉的修靈院。
邊震岳的心在滴血,也燒著一團火。
他想起晉兒小時候纏著他要音靈器的模樣,想起兒子拜入霧影山莊時的意氣風發......全都回不去了!全都毀了!一切都毀在那個叫司南溪的小雜種手裡!
既然無極軍靠不住,那就用他自己的方式!用隨州水師的命去填,也要把那司南溪的窩掀個底朝天,把他在乎的人一個個揪出來,將其千刀萬剮!
與此同時,臨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平靜了十幾年的海邊小城,終究還是迎來了一場巨大浩劫。
若干年後,白翊部西征雪夜一戰司南溪早已放下,但臨安往返江風的這五天時間的遺憾,成了他永遠的心結。
街坊里一些膽子大的愣頭青還沒搞清楚臨安出了什麼事,看熱鬧似地躲在房間裡透過門縫偷偷張望。
直到看到黑騎舉著刀追砍修靈院弟子,這才明白臨安城哪是遭了山匪惡霸?這明明是天降浩劫啊!
連他們平日裡奉若神明的修靈院弟子也被殺得這般狼狽,直接嚇得癱軟在地,趕緊捂緊家中小孩哭鬧的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被門外的「殺神」發現。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街道的死寂,一戶臨街的雜貨鋪木門被黑騎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躲在鋪子裡面的是一對雜貨店夫婦,房間裡還有他們的兩個孩子,突如其來的巨響把兩個孩子嚇得驚叫連連。
靠牆角的那個小娃娃哪見過這種場面?當場就嚎啕大哭起來,尚存一絲清醒的母親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中。
「官爺!官爺饒命啊!」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見情況不對,趕忙從櫃檯後跑出來,隨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起頭來。
「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在臨安城做些小本生意,從來沒招惹過誰,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領頭的隊正是陳尋,他翻身下馬眼神冰冷地掃視著屋內,沒有絲毫憐憫,簡簡單單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搜!」
幾名黑騎立刻衝進鋪子,粗暴地在各個地方翻箱倒櫃起來。
櫃檯里的銅錢被掃落在地,貨架上的雜貨被扔得滿地都是,甚至連裝米的缸都被掀翻。
很快,一名黑騎從米缸後面拖出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身上還穿著修靈院弟子的白色內襯,雖然外面套了件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卻還是被認了出來。
「不......我不是修靈院的弟子......我只是......只是來走親戚的......」
那弟子先前在修靈院外見過無極軍的殺人手段,此刻跟陳尋四目相對早就嚇得語無倫次,就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起來。
店主夫婦見狀,哭著喊著撲了過來,店老闆死死抱住陳尋的腿,「官爺!他是我遠房侄子,不是修靈院的人啊!求求您......」
陳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軍令處置。」
一名黑騎立刻舉起北衛刀朝著那弟子的脖子砍去,血光迸濺,哭喊聲也戛然而止。
「包庇賊子,同樣當誅。」
陳尋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佛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隨後又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屠了。」
黑騎們立刻舉刀,慘叫聲再次響起,卻很快又歸於死寂。
一名黑騎從腰間摸出火摺子,點燃了鋪子角落的乾草,火焰隨即從屋內升騰而起,很快就蔓延到了屋頂,吞噬了這戶無辜的人家。
滾滾黑煙沖天而起,在臨安城的上空聚成一團,久久不散。
類似的場景在臨安城各處反覆上演,黑騎挨家挨戶地踢門,只要發現有修靈院弟子的蹤跡,不管如何求饒黑騎都會一刀砍殺。
更過分的是有些黑騎但凡看到家裡有跟修靈院相關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本修行的小冊子,也會認定其犯了包庇窩藏罪,將其全家殺害。
無極黑騎手段酷烈,奉行著「寧錯殺不放過」的原則,稍有遲疑或反抗便是刀兵加身,甚至累及鄰里。
一條窄巷裡,幾名修靈院弟子藏身的柴垛被發現。
「找到幾隻老鼠。」
黑騎獰笑著圍攏,弟子們背靠牆壁,絕望地舉起手中殘缺的兵器。
「跟他們拼了!就算死,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欺負!」一名年紀稍大的弟子紅著眼吼道。
後面幾個人絕望地舉起半截殘破的武器,朝著黑騎們沖了過去。
「拼?」
一名黑騎嗤笑一聲迅速張弓搭箭。
箭矢呼嘯著從他手中射出,正好洞穿那名弟子的身體。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嘴裡的鮮血如漏斗一般滴落。
緊接著,黑騎們紛紛射箭,箭矢陣如飛蝗一般掠過,瞬間將幾名修靈院弟子射成了刺蝟。
那幾位弟子倒在地上,身體還在微微抽搐,鮮血早已染紅周圍的柴草。
黑騎收弓,冷冷地對同伴吩咐道:「這條巷子裡的人剛才都看見了我們在搜查,卻沒人主動上報,這些人統統視為同黨,放火燒了這條巷子!誰敢從屋裡出逃,統統射殺一個都不留!」
很快,火焰就從某個巷子口蔓延開來,隨後將整條巷子裡的房屋給吞噬掉。
火光里有人哭嚎,有人咒罵聲,但很快都被噼啪的燃燒聲給淹沒,最終化作沖天的黑煙。
臨安城東,曹猛親自帶隊搜查。
他騎著馬,在巷子裡轉著,忽然聽到一處下水道傳來輕微的動靜。
曹猛隨即勒住馬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名黑騎立刻圍了過去,掀開下水道的蓋子。
果不其然,手下的人很快便從下水道裡面拖出幾個人來。儘管那幾人的臉沾滿了黑色,但很容易就能辨別出他們就是潛逃在外的修靈院弟子。
曹猛輕嘖幾聲,一臉鄙夷地望著眼前這群沾滿了污水和淤泥,渾身散發著難聞的臭味的修靈院弟子。
「倒是會找地方。」
曹猛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可惜,動靜大了點,不然還真讓你們給躲過去了。」
他揮了揮手,麾下黑騎舉起勁弩。
「放!」
弩箭近距離攢射,血花混合著污水濺得到處都是。那幾個人的屍體被隨意地扔到下水道入口,堵塞了這條求生的路徑。
此刻的臨安城,徹底變成了一座煉獄。
哭喊聲、廝殺聲、火焰燃燒的聲音此起彼伏。
黑騎的鐵蹄踏碎了這座沿海小城往日的寧靜,也踏碎了白蓮心精心守護塊二十年的寄託。
曾經熱鬧的集市,如今只剩下滿地的屍體和燃燒的房屋。
曾經歡聲笑語的街巷,如今只有黑騎的身影在遊蕩。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讓人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無極軍的百人小隊行動迅速,加上臨安城本身並不大,他們很快就將城南城西兩處區域清掃完畢。
凡是被認定為包庇修靈院弟子的百姓,無一例外都被殘忍殺害,那些敞開大門任由黑騎搜查的人,也因為沒有主動上報修靈院弟子藏身的地方受到牽連。
柳清瑤柳青台和小琉璃所在的地方,因為是城南最偏僻的一片破舊房屋,平日裡很少有人來,加上周圍都是低矮的破房子,所幸躲過了一劫。
柳青台和小琉璃哪見過這種血腥的場面?他們之前雖然聽說過打仗,卻從未親眼見過殺人,更沒聽過這麼悽慘的哭喊聲。
屋外傳來的血腥屠戮聲,讓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嚇得半天沒回過神,小琉璃甚至連哭都不敢大聲,只能緊緊攥著柳姐姐的衣角,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司南溪當著柳清瑤的面殺了邊晉,她自然知道這場災難的起源。
可她萬萬沒想到,司南溪殺的那個人身份地位竟然如此之高!
竟然能引得千餘水師圍城,還能讓百名黑騎入城搜查,整個臨安城都被攪得天翻地覆。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破舊的窗戶紙縫隙中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的喊殺聲和火焰燃燒聲,雖然距離他們三人較遠,卻還是能清晰地聽到。
柳清瑤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牆角,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們,三人的呼吸壓得極低,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引起黑騎的注意。
小琉璃蜷在柳清瑤懷裡,身子止不住地發抖,一滴又一滴的眼淚浸濕了柳清瑤的衣襟。
她將臉埋進柳姐姐的衣衫,帶著哭腔問道:「柳......柳姐姐,我們,我們會不會也死在這啊?外面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