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聲悶響過後，他瘦弱的指節瞬間滲出血珠，血液順著緊閉的指縫流了出來，滴到石板上，更是滴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良心上。
少年渾然不覺，只是一味地低著頭，肩膀也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謝運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似乎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味。
他聽著外面震天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聲如同鐵流般碾過流花街，這位鐵骨錚錚的漢子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他這個級別的人能保護得了的。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武館館主，能護住這十幾個弟子，護住武館，就已經盡了最大的力。
此刻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死死堵在武館門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種冷血的方式，護住身後這十幾顆火種，護住流花街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安寧。
——
通往東鄘洲境的官道旁，孤零零地立著一處簡陋酒攤。
酒攤用四根歪歪扭扭的木頭當柱子，頂上鋪著一層泛黃的茅草，風一吹甚至會簌簌地掉草屑。
木頭柱子旁邊掛了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幌子，上面用墨汁寫著「打酒」二字，風吹日曬幾個月，連墨痕都有些暈開了。
藍布幌在風裡懶洋洋地晃著，偶爾還會蹭到旁邊的歪脖子樹。
兩匹神駿的黑馬被拴在棚外，哼哧哼哧地打著響鼻。
酒攤內，兩名身著灰麻布衣，氣息卻如深淵般內斂的中年男子正面對面對坐著飲酒。
左邊那名男子麵皮焦黃，像是常年被太陽曬過，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看著有些顯老。
這人姓崔名魈，喚作「鬼手星君」，在霧影山莊以快手出名，偷雞摸狗的勾當沒少干。整個霧影山莊從上到下，無一例外都被這老小子取過東西。
尤其是新入山莊的，半夜睡覺連褲衩子都得上把鎖，不然清早起來襠里涼颼颼的，練塊布都留不下。
右邊那名男子面色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像是常年不見陽光導致的，猛不丁地瞟一眼就跟看見了吊死鬼似的。
他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掃過酒壺，一會兒瞟向官道，讓人猜不透到底在看什麼。
這兩人都是霧影山莊排名前幾的狠角色，在中原異荒闖出過不小的名頭。
霧影山莊裡的人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也有自己的小團體。
像邊無我這種人，看著喜怒無常不好接近，但在霧影山莊這種奇奇怪怪的人很多的地方，反倒把他襯托地像個正常人。
邊無我只是單純地好色，對山莊裡的其他紛爭沒什麼興趣，只要不當著他的面罵他老傢伙，邊無我入莊十幾年也極少跟人起爭端。
但現在出現在鄘州邊境的這兩人，在霧影山莊就屬於人厭狗嫌的一類了，山莊裡除了莊主霧影修以及邊無我，其他人起見了崔魈跟莫千愁大多都會選擇繞道走。
躲的原因嘛......也很簡單，既打不過，又玩不過他們。
崔魈跟莫千愁二人皆是靈境七段巔峰的修為，放在尋常的氏族裡足夠當個長老，再吹過一點，說句雄霸一方受萬人敬仰也不為過。
「這莊主也忒無語了！邊老瘋子死就死了，非得叫咱們來一趟作甚？」
崔魈端起桌上的粗瓷酒杯，仰頭灌了一口劣質到不能再劣質的燒酒。
這路邊野酒攤賣的酒又辣又沖，崔魈嫌棄難喝，但又捨不得倒了，只能喝一半下肚，剩下一半讓它順著嘴角往下流，勉強就當自己全喝了。
崔魈咂咂嘴，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邊無我那廝自己學藝不精，在臨安城栽了跟頭丟了性命？死了就死了，多大點事！還得勞煩你我跑一趟，試試臨安城的水到底有多渾，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呆久了還真是晦氣！」
莫千愁指尖捻著一粒花生米，眼神掃過官道盡頭：「邊無我死了不打緊，可他畢竟是咱們霧影山莊的老大哥，跟著莊主這麼多年了，也算立下過不少功勞。這麼不明不白地掛了，傳出去對山莊的名聲不好，莊主臉上也無光。咱們來這一趟，能報仇就報仇，不能報仇就查清楚他到底栽在誰手裡，弄明白前因後果，也好回去跟莊主交差，免得莊主心裡不安，又要怪罪咱們辦事不力。」
二人說話的功夫，酒攤的另一頭遠遠走來一人。
此人身形高瘦，上身披著件髒兮兮的寬大黑袍，黑袍上的後背還沾了些泥土和草屑。
他髒亂的長髮下隱藏著一張陰沉的臉，此人眼神裡帶著一股子戾氣，活像是在婆家受了氣委屈到離家出走的小媳婦。
只能說霧影山莊跟須臾內峰還真是有緣，遭驅逐的王惡林跟準備去臨安城的霧影雙煞在鄘州邊境都能來個巧遇。
正應了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王惡林在惡靈峰養慣了那些見不得光的惡寵異獸，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陰寒詭譎的氣息。
惡靈峰那場大戰的失敗，更是讓他身上的戾氣大增。
晉冥河很了解自己這位王師弟，他雖然心狠手辣，為了達到自己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但他同樣也是心高氣傲的一個人，他不屑於像邊無我一樣在須臾內峰弄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他要回去，也是光明正大地回去。
要報仇，也絕對不會採取背地裡捅陰刀的方式！
須臾內峰的青木神樹，他一定要重新奪回來！
王惡林就在崔魈跟莫千愁的鄰桌坐了下來，跟店家要了碗最烈的酒自顧自地喝了起來，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崔魈和莫千愁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看出來了這落魄漢子的修為不淺，渾身上下壓抑不住的陰煞氣，絕非善茬。
崔魈咧嘴一笑，壓低聲音對莫千愁說道：「老莫，閒著也是閒著，打個賭如何？看誰能從那老哥身上順點東西下來，不僅要拿，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覺。輸了的人得答應對方一個條件，如何？」
莫千愁蒼白的臉上忽地露出一絲詭笑，就像是耍得實在無聊的小娃娃，突然得到了個很有意思的玩具。
「賭了！」
崔魈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快得跟個青煙似的消失在酒攤上。
等到崔魈再出現時，他已成了一個拄著破竹竿渾身散發著餿味的跛腳老乞丐，正顫巍巍地朝著王惡林的桌子挪去。
「行行好…...老爺…...賞口吃的吧…...」
崔魈的嗓音忽然變得沙啞可憐，順勢朝王惡林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
王惡林正煩悶於被晉冥河逐出須臾峰的恥辱，心裡殺意翻騰，滿腦子都是如何報仇，哪還有心思理會一個老乞丐？
他連頭都沒抬，只是嫌惡地皺了皺眉，覺得這老乞丐身上的餿味熏得他難受。
崔魈將自己的修為隱藏得極好，只散發出普通人的氣息，就連王惡林這種見多識廣的老江湖，第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他嫌惡地皺皺眉，看也不看，隨手從懷裡摸出個什麼東西，看那軟乎乎的形狀，像是塊包著油紙的乾糧，看也不看就朝桌上一放。
「滾遠點！」
崔魈心中暗笑，手上的動作卻快如鬼魅。
在那油紙包剛落在桌上的瞬間，他指尖一勾，悄無聲息地伸到了王惡林懷中，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順勢捏在手裡。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油紙包，還故意在王惡林桌角放了一枚銅錢，裝作是「感謝賞錢」的樣子。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簡直是天衣無縫，連王惡林都沒察覺到絲毫異樣。
「多謝老爺…...多謝老爺…...」
崔魈佝僂著身子，嘴裡不停道謝，腳步踉蹌地退開，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旁。
坐下的瞬間，崔魈得意地朝莫千愁揚了揚袖子，壓低聲音笑道。
「怎麼樣？老莫！手到擒來！我就說這老小子好對付，你還不信！趕緊準備認輸吧，想好要答應我什麼條件了嗎？」
莫千愁卻沒有接話，只是微微蹙眉，眼神緊緊盯著崔魈的袖子，語氣有些凝重地說：「你拿的什麼東西？我怎麼感覺…...那東西在動？」
崔魈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口，心裡也有些納悶。
「動？不能吧，我摸的時候明明是硬邦邦的…...」
話還沒說完，他就感覺到袖口裡面真的有東西在微微蠕動，像是有小蟲子在爬。他下意識地用手指一捏，想看看是什麼東西。
——「嘶啦！」
一聲脆響過後，崔魈的袖口猛地被撕開一道口子，一條通體黝黑頭生三角細如拇指的小蛇從袖子裡面猛地竄了出來。
這小蛇速度快如閃電，在空中划過一道黑影，直奔崔魈的手腕咬去。
崔魈臉色驟變趕緊往後縮手卻還是慢了一步，尖銳的蛇牙已經碰到了他的袖口。
崔魈到底是靈境七段的高手，儘管內心驚駭但他身體下意識的反應極快。
電光火石間，他將體內靈氣迸發，用手腕輕輕一抖震開蛇口，但那三角毒蛇的獠牙已然劃破了他的皮膚，並留下兩個細微的血點，一股麻癢感瞬間蔓延到他的全身！
「操！」
崔魈低罵一聲，臉色驟變，急忙開始運功逼毒。
鄰桌的王惡林此時緩緩轉過頭陰鷙地看向二人，隨即冷哼道：「哪來的不開眼的東西，敢偷老子養的『三寸勾魂』？」
王惡林的指尖在桌沿輕輕敲著，聲音里滿是嘲諷，「呵，現在知道被咬的滋味不好受了吧？這蛇毒發作起來，先是發麻再是劇痛，最後連骨頭都能給你蝕穿，夠你倆喝一壺的了。」
那三角小蛇落在桌上，尾巴輕掃桌面，時不時地把頭昂起。沾滿毒液的蛇信子快速吞吐，對崔魈發出陣陣的威脅。
莫千愁討厭所有黏糊糊的東西，此刻他望著「三寸勾魂」粘膩的蛇皮，頓感噁心反胃。
酒攤老闆恰好提著酒壺過來給崔魈跟莫千愁添酒，剛走到桌邊就瞥見了桌上那吐著信子的黑蛇。
他瞳孔驟縮，手裡的酒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手中的酒水也灑了一地，整個人直接嚇得直接癱軟在地。
過了好一會，酒攤老闆方才恢復知覺，開始手當腳用，慌不擇路地往後爬，邊爬嘴裡還哆哆嗦嗦地喊著：「蛇！有蛇！」
崔魈只覺得被蛇咬中的手腕一陣發麻，那麻意順著胳膊往上竄，半條胳膊都快失去知覺，連抬都抬不起來。他心中又驚又怒，額角青筋暴起，死死盯著王惡林，。
「你是什麼人？！竟敢用這般陰毒的東西害人！」
王惡林慢條斯理地喝乾碗裡的酒，緩緩站起身。他身上的黑袍無風自動，周身的陰冷氣息令人心悸。
「一個被壞了好事，正愁沒地方撒火的人。你們倆…...來得正好！正好給老子噹噹出氣筒！」
話音未落，王惡林黑袍袖口猛地一抖，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
同一時間竟又有幾條形態各異色彩斑斕的毒蟲從他袖中落下。其中一隻多足蜈蚣通體赤紅如血，足尖還泛著寒光，樣貌相當瘮人。
這些毒蟲落在地上卻沒有四散逃竄，反而朝著崔魈二人的方向爬去。
一直沉默的莫千愁眼神忽地一凝，隨即按住蠢蠢欲動想要拼命的崔魈，朝王惡林沉聲道。
「閣下息怒！我跟崔老弟來自霧影山莊，此次奉莊主之命前往臨安城辦事，路上偶遇並非有意冒犯。我這位兄弟有眼無珠，誤拿了閣下的東西，實屬無意！還請閣下高抬貴手賜下解藥，日後霧影山莊必有厚報！」
莫千愁不是個怕事的主，只是崔魈中了蛇毒，這個時候選擇硬剛明顯是下策。他瞧出來王惡林不簡單，便直接搬出霧影山莊想將其震懾。
不料王惡林眉頭一挑，陰鷙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掃，像是在確認什麼。
半晌後他忽然發出一陣怪笑，聽得人心裡發毛。
「霧影山莊？這麼說邊無我就是你們莊裡的人？」
崔魈強忍著手臂的劇痛，額頭上掛滿了豆大的汗珠，卻還是硬撐著說道：「是又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