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笑了。
嘴角一點點彎起來,深紅色的瞳孔里映著荒星灰黑色的岩層,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了一百年的東西終於能放出來的表情。
母親。
那個躺在醫院裡等手術費的女人。那個在夢裡給他夾紅燒肉的女人。那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
遊戲說了,贏下這場文明大亂鬥,就復活她。
然後告訴他一切真相。
他贏了。
真的贏了。
荒星上還站著的大規模武裝力量只剩深紅之子的聯軍。
初的骨刃上還滴著綠豬的血,地蜥族大長老的菌斑還在爪子上蠕動,羽民編隊盤旋在空中,植傀的根須網路鋪滿地面。
滿地的殘骸和焦土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紫豬沒了,綠豬群沒了,其他種族文明也沒了。
整個荒星上除了他的種族,只剩下零星的、躲在地縫裡苟延殘喘的殘兵敗將。
林夏深吸一口氣。
雖然這口氣沒什麼實際用處。
他現在的身體早就不需要呼吸了,但做這個動作能讓他覺得自己還像個人。
然後他等著。
等那個冰冷宏大的聲音,等那行熟悉的提示文字,等遊戲宣布他勝利,然後把他傳送回去,兌現承諾。
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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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秒。
十秒。
三十秒。
什麼都沒有。
林夏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把感知鋪開,掃了一遍整片戰場。
沒有異樣。
深紅之子們正在打掃戰場,把那些還在蠕動的綠豬殘骸補刀處理乾淨。
地蜥族在回收裝備,羽民編隊降落在岩脊上補充能量,植傀的根須網路在緩慢回收。
一切正常。
可遊戲沒播報。
林夏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什麼都沒有。
「搞什麼?」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難道這玩意兒還能延遲的?
他又想了想,覺得可能不止是延遲的問題。
也許是遊戲不認為他贏了?
畢竟荒星上還有殘餘的勢力。
那些躲在旮旯里的零散種族,那些鑽到地縫裡的殘兵敗將,數量雖然不多,但確實還活著。
理論上來說,只要還有活著的其他玩家,這場文明大亂鬥就不算徹底結束。
「行吧。」
林夏低下頭,看向初的方向,傳了一道意念過去。
「全面清掃。把荒星上所有非我種族的生命體全部清理乾淨。一個不留。」
初的複眼陣列閃了一下,觸鬚收攏,轉身對著身後的深紅之子們發出了指令。
聯軍的清掃行動立刻開始。
深紅之子以小隊為單位散開,每個小隊配兩隻地蜥戰士和一隻羽民偵察兵,植傀的根須網路負責封鎖區域和提供情報。
整個荒星被劃分成幾十個網格,每一個網格都有人負責。
地蜥族從地底鑽出來的時候,爪子上的菌斑還在冒煙。
它們用爪子翻遍了每一寸岩層,把那些藏在石縫裡的漏網之魚一個一個揪出來。
羽民編隊在空中盤旋,用經過強化的複眼掃描地面,任何疑似生命訊號的光點都逃不過它們的眼睛。
一旦發現,俯衝下去,利爪撕開藏身的岩殼,把裡面的東西拖出來。
植傀的根須網路延伸到了荒星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那些深不見底的地縫和地下暗河。
根須末端的花狀結構噴出帶著病毒孢子的粘液,把躲在水裡的東西也逼出來。
別說,在這種躲貓貓的氛圍里,還真有些殘兵敗將躲了兩天。
兩天裡,深紅之子們的清掃行動持續推進。
地蜥戰士從地底拎出幾隻縮成球的節肢動物殘兵,羽民從岩壁縫隙里拽出幾頭斷了翅膀的飛行生物,植傀的根須從暗河裡撈出幾坨還在蠕動的軟體生物。
兩天後,最後一個躲在荒星邊緣裂縫深處的玩家,被地蜥族大長老的爪子從地縫裡刨出來。
那傢伙是個小種族的首領,渾身覆蓋著石質甲殼,蜷縮成一團,試圖裝作一塊普通的岩石。
大長老的爪子敲了敲它的殼,沒反應。
然後大長老的菌斑滲了進去。
石質甲殼在幾息之內從內部被腐蝕透,那傢伙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徹底安靜了。
荒星上再沒有任何非深紅之子聯軍的生命訊號。
林夏懸浮在高空,把感知收了回來。
乾淨了。
徹底的、完全的、一個不剩的乾淨。
然後那個聲音響了。
【檢測到戰場內僅存單一文明。】
【文明大亂鬥,結束。】
【勝者:林夏(原夏國)及其造物文明。】
【開始傳送。】
話音落下的瞬間,荒星上所有深紅之子、地蜥戰士、羽民、植傀的根須都亮起了白光。
白光包裹住它們的身軀,把它們從灰黑色的岩層上剝離、拉高、收束。
林夏也被白光包裹。他感覺到熟悉的牽引力,視野中的荒星、殘骸、焦土在迅速模糊、旋轉、消散。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片純白空間裡。
腳下是光滑的平面,頭頂是無垠的白。
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國運病毒遊戲的結算空間。
林夏站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
雖然他現在的心臟已經不需要跳了,但那個動作還在。
他等著遊戲宣布下一件事。
等遊戲把他傳送回去。等遊戲兌現承諾。
然後純白空間深處,一塊巨大的、半透明的熒幕無聲浮現。
畫面跳了出來。
一個房間。
二十平米左右,雜亂但溫馨。
書桌上擺著幾本翻開的專業書,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某個遊戲的登入介面。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帶著病容,呼吸微弱而平穩。
醫院。
林夏認出了那個房間。
那是他母親住了好幾年的病房。
那家醫院,那間病房,那張床,甚至床頭柜上那個掉了漆的保溫杯,都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熒幕里的畫面動了起來。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房間的空氣中浮現,凝聚成一隻手。
那隻手緩緩落在女人的額頭上,帶著溫暖的光。
女人臉上的病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蒼白變成紅潤,消瘦變成飽滿,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
然後她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帶著茫然、困惑,還有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虛弱感。
但她確實醒了。
她動了動手指,轉了轉頭,看著熟悉的病房天花板。
林夏站在純白空間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熒幕里母親試著從床上坐起來。
她的動作不再像記憶里那樣吃力。
手臂有力,腰背挺直,甚至不用扶著床沿就能自己撐著坐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再發青發紫,指甲透著健康的粉色。她深吸一口氣,把氧氣面罩從臉上摘了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她對著空蕩蕩的病房,輕輕說了一句話。
林夏聽不到聲音。
熒幕沒有傳音。
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夏夏……」
她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