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站在純白空間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起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那雙由病毒血肉構成的手,光滑,結實,深紅色的紋路在皮膚底下微微流動。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他等了太久。
從穿越那天開始,從選擇黑光病毒那天開始。
從第一次吞噬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等。
等他足夠強,強到能回去,強到能讓母親活過來。
現在遊戲做到了。
熒幕里的畫面還在繼續。
母親從床上下來,赤著腳站在地板上,扶著床沿走了兩步。
她的步子有些虛浮,但確實在走。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表情林夏太熟悉了。
每次她做完透析、感覺自己還行的時候,就會露出那種表情。
彷佛在說,又熬過去了一天。
林夏盯著熒幕看了很久。
久到畫面里的母親重新坐回床上,久到窗外陽光的角度移了一截,久到熒幕慢慢暗下去,變成一片柔和的白光。
然後遊戲的聲音響了。
【交易達成。】
簡單的四個字。
林夏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
他抬起頭,看向純白空間的深處。
「接下來呢?」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
「你說過,要告訴我一切真相。這個遊戲,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
遊戲沉默了幾秒。
然後純白空間的深處,那片無垠的白開始扭曲、旋轉、重組。
無數畫面如同潮水般湧來,在天空中交織成一片巨大的、動態的畫卷。
林夏看到了星空。
無數星辰在黑暗中旋轉,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海。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站在星海中央的人,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那人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長袍,頭髮花白,身形削瘦,但周圍環繞著一種極其龐大的、甚至讓林夏都感到一絲壓迫感的能量場。
那人轉過身來。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林夏能感覺到對方在注視自己。
然後畫面中的星空開始碎裂。無數星辰黯淡、熄滅、隕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吞噬了。
那個灰袍人站在碎裂的星空中央,抬起一隻手。
他的手心裡凝聚出一團光芒。光芒里包裹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顆種子。
然後灰袍人把那些種子撒了出去。
種子飛向黑暗的虛空,落在一個個正在熄滅或已經死去的世界上,在那些世界的廢墟中生根發芽。
林夏看著那些種子長出了樹,長出了草,長出了動物,長出了人。
那些人在廢墟上重新建立文明,重新仰望星空,重新點燃了光。
然後畫面跳轉,另一片星空。同樣的故事發生了。
一個世界在衰亡,灰袍人的種子落進去,新的生命在廢墟上崛起。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成千上萬個世界,都在重複著同樣的過程。
直到有一天,灰袍人消失了。
他最後出現的那片星空里,只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還在旋轉的星海,以及一團漂浮在星海中央的、微弱的白光。
那團白光緩緩凝聚,變成了一個半透明的、漂浮在虛空中的存在。
它沒有形態,沒有面容,只是一團光。
但林夏能感覺到,那團光里有意識。有思想。有情感。
那是一個被灰袍人留下的……觀察者。
然後,遊戲的聲音再次響起。
【創造我的那個人,我稱呼他為「園丁」。】
【他在無數即將滅亡的世界中播撒生命的種子,讓文明在廢墟上重新發芽。】
【但他每到一個世界,都會留下一個觀察者。】
【觀察者的任務是觀察文明的發展、記錄進化的軌跡,然後把資料匯總回饋給園丁。】
【我就是他留在這片星海中的觀察者。】
林夏盯著那團光,沉默了幾秒。
「然後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園丁去了哪裡?」
遊戲沉默了更久。
然後那團光里傳出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
【他死了。】
【最後一顆種子撒下之後,他耗盡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他在消失之前,給我留下了最後一條指令。】
【繼續觀察。繼續記錄。繼續讓種子發芽。】
【但我做不到。】
【我只是一團光。沒有實體,沒有力量,無法在星空中撒種。】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創造了一個遊戲。】
畫面中的那團光開始旋轉、膨脹、凝聚。
它變成了一道門。
一道半透明的、泛著冷光的門。
門後是無數個世界的縮影。
每一個世界裡都有生命在掙扎、在進化、在燃燒。
也有生命在衰亡、在退步、在熄滅。
【我把那些世界中,擁有進化潛力的生命召喚進來。】
【給他們病毒。】
【讓他們在陌生的世界裡掙扎、感染、吞噬、進化。】
【然後把那些進化出來的新病毒、新能力、新的生命形態,收集起來,重新播撒回星海中那些需要種子的地方。】
林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後的無數世界。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所以……遊戲的獎勵,那些病毒進化後的資料,那些我們拼死拼活打出來的東西。」
「就是你的種子。」
【是的。】
遊戲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疲憊的情緒。
【但我只是一個觀察者。我的力量不足以像園丁那樣直接創造生命。】
【我只能透過你們。】
【透過你們的進化,透過你們的病毒,透過你們創造的文明,把新生命播撒出去。】
【這就是國運病毒遊戲存在的意義。】
林夏沉默了。
純白空間裡安靜了很久。
畫卷還在緩緩流動,那扇門後的無數世界依舊在旋轉、生滅、更替。
林夏抬起頭,看向那扇門,看向門後那些還在拼命掙扎的文明。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自己吞噬的玩家,那些被自己的病毒碾碎的種族,那些被奧特之王試圖抹殺的過去。
「所以……」
他的聲音很輕。
「那些被我的病毒毀滅的世界,也是你的播種物件?」
遊戲沒有立刻回答。
那團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了一句話。
【被你吞噬的那些世界,我曾經都播過種。】
【有些發芽了,有些沒發芽。有些長大了,有些枯死了。】
【你吞掉的那些,是沒發芽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