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聽到這話之後,頓時就笑了。
林夏的笑聲在純白空間裡迴蕩,不大,但很清晰。
他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嘴角的弧度像是被釘在了臉上。
一個文明的毀滅,換來一個能創造文明的強者。
說得好聽點叫迴圈,叫播種,叫讓生命在廢墟上重新發芽。
說得難聽點,就是拿舊的屍體餵新的種子。
他分不清這到底是好是壞。
從結果看,遊戲確實在做一件好事。
那些枯死的世界得到了新的生命,那些被吞噬的文明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了下去。
可這過程呢?
讓一群人進去,給他們病毒,讓他們互相殘殺。
活下來的那個,把其他人的世界、其他人的文明、其他人的生命全部吞噬乾淨。
然後遊戲把那個贏家進化出來的病毒打包收走,撒到下一個快要死掉的世界裡。
繼續迴圈。
繼續播種。
繼續拿屍體當肥料。
林夏不喜歡這個邏輯。
說不上來為什麼,他殺過的人比這空間裡的光點還多,他吞噬過的世界能排滿一整條銀河。
他早就不在乎什麼道德不道德了,這玩意兒對他而言就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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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不喜歡。
就像一個人可以面無表情地踩死一窩螞蟻,但不會喜歡別人告訴他「你踩死的螞蟻會變成花的肥料」。
這是兩碼事。
遊戲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緒。
那團漂浮在純白空間深處的光微微閃爍了一下,聲音變得比之前輕了一些。
【林夏。】
【你的病毒,紅光病毒,是所有樣本中進化潛力最高的一支。】
【它兼具吞噬、轉化、創造、適應四種核心特性,理論上可以衍生出無限種文明形態。】
【如果你願意,可以在那些枯死的世界裡重新播種,用你的病毒創造新的生命,新的文明。】
【你不需要親自去,只需要把病毒原株給我,我來操作。】
林夏抬起頭,看向那團光,嘴角的弧度收了起來。
「沒興趣。」
兩個字,乾脆利落。
遊戲沉默了幾秒。
【為什麼?】
「沒空。」
林夏把雙手插回兜里,歪了歪頭。
「我很忙,忙著回家。我贏了這個遊戲,你答應了復活我媽,現在交易完成了。送我去她那裡。」
他的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這事兒沒得商量」的味道。
遊戲又沉默了一會兒,純白空間裡的光芒微微波動著,像是在思考。
【你真的不想知道,你的病毒能創造出什麼樣的文明嗎?】
「不想。」
【哪怕那些文明可能會超越你現有的所有造物?】
「不想。」
【哪怕……】
「我說了,不想。」
林夏打斷它,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你的播種計劃是你的事,你找別人去。」
「我只想回家,陪我媽吃頓飯,然後找個地方睡一覺。」
「我累了,我不想再管別人的事。」
遊戲沉默了許久。
純白空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林夏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那團光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嘆了口氣。
【好。我送你回去。】
它答應了。
林夏鬆了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但就在他準備邁步走向那片即將為他開啟的白光通道時。
遊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輕,更淡,卻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他的耳朵里。
【但林夏,你要記住一件事。】
【你現在的實力,已經強到了絕大多數宇宙中無人能敵的程度。】
【可是……】
那團光停頓了一瞬。
【如果你的實力不再進步,你就保護不了你想要保護的人。】
林夏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深紅色的瞳孔直直看向那團光,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遊戲沒回答。
那片純白空間開始劇烈震顫,白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吞沒了視野里的一切。
林夏甚至來不及質問第二遍,腳下的觸感就變了。
堅硬的地面。
粗糙的水泥地。
帶著一股熟悉的、老舊樓房特有的潮濕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個樓道。
灰白色的牆壁上貼著脫落一半的小GG。
樓梯扶手的鐵鏽從漆面底下滲出來。
樓梯間的聲控燈在頭頂嗡嗡響著,發出一跳一跳的昏黃光芒。
三樓。
拐角處那戶人家的防盜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門口放著一雙舊拖鞋,鞋底磨得幾乎平了。
那是他家。
林夏站在樓道里,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深紅色的紋路已經縮回了皮膚深處,表面看起來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簡單衣褲,鞋子是普通的運動鞋,走在水泥地上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彷佛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今天剛回來。
林夏站在家門口,看著那扇掉漆的防盜門,遲遲沒有抬手敲門。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胸腔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密密麻麻地塞著,塞得他連呼吸都忘了做。
然後門開了。
裡面的人大概聽到了樓道里的腳步聲。
門開的瞬間,一股熟悉得讓人鼻酸的味道涌了出來。
是紅燒肉的味道。
甜中帶咸,肥而不膩,燉得軟爛的那種。
然後是那張臉。
花白的頭髮隨意扎著,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比夢裡年輕了一些,比熒幕里也年輕了一些,臉上的病容徹底消退了,皮膚透著健康的血色,眼角有細紋,但看著很有精神。
她看到林夏的那一刻,眼睛亮了起來。
「夏夏?」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點驚喜,一點嗔怪。
「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林夏張了張嘴。
喉嚨里堵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看著那件碎花圍裙,看著鍋鏟上還沾著的一點湯汁,看著紅燒肉的油煙從廚房裡飄出來,看著這個二十平米的小屋子裡的一切。
夢裡的東西全是真的。
那盤西瓜還在茶几上,電視開著,沙發彈簧壞了一個,坐下去會往一邊歪。
陽台上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外面是傍晚的天色,樓下有小孩在跑來跑去。
父親從陽台上探出頭來,夾著半截煙,後腦勺的白髮比夢裡多了幾根。
「回來了?」
他說,跟夢裡一樣的語氣,隨手掐滅菸頭,在欄杆上摁了兩下,扔進旁邊的花盆裡。
然後他走過來,伸手在林夏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很實在。
「發什麼呆,進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