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被推進了屋子。
門在身後關上,把樓道里的潮濕和灰塵隔絕在外。
他坐在那張歪了一個角的沙發上,面前是茶几上的西瓜。
電視裡放著他不記得劇情的電視劇,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
紅燒肉端上來了。
三碗米飯,筷子頭朝上。
母親坐下來,一邊解圍裙一邊抱怨樓上的住戶半夜晾衣服滴水。
父親偶爾插兩句關於菜價又漲了的閒話。
林夏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紅燒肉還是那個味道。
甜中帶咸,肥肉燉得軟爛,入口就化。
他吃著吃著,眼淚掉進了碗裡。
沒發出聲音,就是兩顆水珠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米飯上,砸在紅燒肉的湯汁里。
母親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
她的聲音有點慌,帶著那種母親看到孩子哭時特有的緊張。
「在外面受委屈了?誰欺負你了?」
林夏搖頭。
他使勁搖頭,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沒有。」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
「就是想你了。」
母親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頭髮。
「這孩子,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
「吃,多吃點,都瘦成什麼樣了。」
林夏點頭,低頭扒飯。
紅燒肉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父親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一點。
電視裡的聲音嗡嗡響著,窗外的晚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和樓下小孩的笑鬧聲。
林夏嚼著紅燒肉,眼淚又掉了一顆。
他沒擦,讓它流進嘴裡,和著飯一起咽下去了。
他心裡那個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鬆了。
徹底的、完全的、一點不剩的鬆了。
但就在他伸手去夾第三塊紅燒肉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
遊戲最後那句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如果你的實力不再進步,你就保護不了你想要保護的人。」
林夏的手指微微收緊,筷子上夾著的紅燒肉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母親。
她正在低頭吃飯,側臉被燈光映著,看起來健康、精神、活生生的。
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沒有任何力量,沒有任何保護。
如果有一天,有東西找上門來,她連跑都跑不掉。
林夏把紅燒肉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咽了下去。
然後他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
遊戲那句話,他聽進去了。
聽得很清楚。
林夏把遊戲那句話壓在舌頭底下,和紅燒肉一起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他選擇不去想它。
接下來的日子,他像是把前半輩子攢下的疲倦一次性倒了出來。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時母親已經把早飯擺在桌上,豆漿油條,有時候是白粥配鹹菜。
他坐在那張歪了一個角的沙發上吃早飯。
看電視裡的早間新聞,新聞主播念著他不認識的國際訊息。
樓下有收廢品的喇叭聲遠遠地晃過去。
吃完早飯,他幫母親洗碗。
廚房很小,兩個人在裡面轉身都費勁,母親嫌他礙手礙腳,把他趕出去。
他就靠在陽台欄杆上,看樓下老頭下棋,看小孩追狗,看隔壁樓的阿姨晾被子。
中午有時候父親回來吃,有時候不回。
不回的時候母親會多做一份,裝在飯盒裡讓他送去。
父親在離家兩條街的汽修廠上班,手上有洗不掉的機油味。
林夏把飯盒放在他工位上,父親抬頭看他一眼,嗯一聲,繼續擰螺絲。
林夏也不急著走,在旁邊拿個塑膠凳坐下,看父親幹活。
看了一會兒,父親嫌他擋光,又把他趕走了。
下午他去菜市場買菜。
母親給他列的單子,字歪歪扭扭的,寫在一塊舊掛曆紙的背面。
他拎著塑膠袋在市場裡轉悠,西紅柿四塊一斤,黃瓜三塊五,他不太會挑,但攤主看他面善,每次都多塞兩根蔥。
晚上一家人吃飯。
吃完飯看電視,或者下樓散步。
小區不大,走兩圈就沒了。
母親碰到鄰居會停下來聊幾句,林夏站在旁邊,聽她們聊誰家孩子考了大學,誰家老人住了院。
鄰居阿姨會問起他,母親就說剛回來,休息一陣再找工作。
鄰居阿姨點點頭,說年輕人不著急。
這種日子過了快一個月。
林夏的頭髮長了,母親催他去剪。
他去了樓下那家理髮店,師傅問他剪多短,他說隨便。
師傅剪著剪著開始跟他聊,問他做什麼工作的,林夏說剛回來,還沒找。
師傅就說現在工作不好找啊,他侄子找了半年都沒找到合適的。
林夏嗯嗯啊啊地應付著。
剪完頭,付了十五塊錢,回家洗了個澡,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二十多歲、剛辭職回家的年輕人。
頭髮剪短了,氣色不錯,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知道,皮膚底下那些深紅色的紋路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縮得很深很深,深到他幾乎感覺不到它們在流動。
幾乎。
這一個月里,他把身上的病毒壓制到了極致。
紅光病毒、納垢瘟疫、T病毒,還有從其他玩家那裡吞噬來的亂七八糟的病毒特性,全部沉入最底層,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鎖進了地牢。
他甚至主動切斷了和蒼梧界的聯絡,把那個世界錨點的感應也壓到了最低。
他想試試,能不能就做個普通人。
第一天夜裡,他躺在床上,感覺到體內的病毒在躁動。
很輕,很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牢深處翻身。
他把意識沉下去,輕輕按了按,那東西就安靜了。
第五天,他在陽台上看夕陽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指尖浮現出一點暗紅色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光滅了。
母親在廚房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第十天,他做夢了。
夢到一片暗紅色的星海,無數感染體在星海中遊蕩,墨綠色的菌斑在星球表面蔓延,灰敗色的孢子云在虛空中翻滾。
他在夢裡站在星海中央,深紅色的長袍獵獵作響,身後是數以億計的造物,腳下是無數被吞噬的世界。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外的鳥叫得很吵。
他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幫母親做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