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他開始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能這樣過下去。
這種日子說不上不好。
恰恰相反,這曾經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
母親健康,父親還在,一家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不用提心弔膽,不用你死我活。
可他漸漸發現了一件事。
他越來越沉默了。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和母親聊幾句菜價,和父親聊幾句汽修廠的事。
後來他就不怎麼說了。
母親跟他說話,他嗯一聲。
父親問他中午吃啥,他說隨便。
鄰居阿姨問他工作找得怎麼樣了,他點個頭,沒接話。
母親察覺到了。
有一天晚飯後,她在陽台上收衣服,林夏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母親收完衣服進來,站在沙發旁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夏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林夏抬起頭,看著母親。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很熟悉的、屬於母親的直覺,那種無論孩子長多大、藏得多深都能看出來的直覺。
「沒有。」
林夏說。
「那你咋天天不說話?」
母親把衣服疊好放在沙發上,坐在他旁邊。
「回來一個月了,除了吃飯就是發呆。你以前不這樣。」
林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不能說「媽,我身體裡有幾十種病毒,我吞過好幾個宇宙,我剛在一個叫荒星的地方打贏了一場文明大亂鬥」吧。
他想了想,找了個藉口。
「就是之前工作太累了,想歇一陣。」
母親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懷疑沒有散。
那天晚上,父親也來了。
他坐在沙發另一頭,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忽然開口。
「你媽說你不對勁。」
林夏沒接話。
父親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不想說就不說。但你媽擔心你,你別讓她看出來。」
林夏點了點頭。
父親把煙掐滅,站起來,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明天去找個工作。不管幹什麼,別在家閒著。閒著容易瞎想。」
林夏又點了點頭。
他確實去找了。
第二天他下樓,在小區門口轉了一圈,看到一家便利店貼著招聘啟事。
他進去問了問,店長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看了他一眼,問他有沒有經驗。
他說沒有。
店長說沒關係,能吃苦就行,早班七點到下午三點,晚班三點到十一點,一周休一天,工資三千五。
林夏說行。
第三天他就開始上班了。
便利店不大,兩排貨架,一個收銀台,一台關東煮的鍋,一台微波爐。
早班的時候他六點半到,把貨架上的東西擺齊,擦一遍收銀台,把關東煮的湯底換好。
七點開門,陸續有人進來,買包子的,買水的,買煙的,買安全套的。
他掃碼,收錢,找零,說歡迎下次光臨。
晚班的時候他三點到,換下早班的人,把貨架補滿,把過期的飯糰和便當挑出來扔掉。
晚上來的人少一些,但偶爾會有喝醉的,或者半夜來買避孕藥的。
他照樣掃碼,收錢,找零,說歡迎下次光臨。
店長誇他手腳麻利,話少,靠譜。
林夏幹了半個月,領了第一個月的工資。
他把錢交給母親,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留著花吧。
他說不用,你拿著。
母親推了兩下,最後收下了,塞進床頭櫃的抽屜里。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上班,下班,回家吃飯,睡覺,第二天繼續。
林夏有時候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貨架上的商品發呆。
泡麵,礦泉水,口香糖,安全套。
這些東西以前對他來說就是道具,是背景板,是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雜物。
現在他每天摸著這些東西,掃碼,收錢,找零,日復一日。
他發現自己居然能做下去。
但同時也發現,體內的病毒越來越不安分了。
最開始只是偶爾的、細微的躁動,像是什麼東西在地牢里翻了個身。
後來變成持續的、低沉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門。
再後來,他開始做噩夢。
夢裡不再是星海和感染體了。
夢裡他站在一片空曠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中。
腳下是虛無,頭頂是虛無,四周全是虛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正常的,皮膚光滑,沒有深紅紋路。
然後他抬頭,看向虛空的深處,那裡有一團光。
光里有一個聲音,很輕,很遠,聽不清在說什麼。
然後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尖又浮起了暗紅色的光。
這次他沒有立刻壓回去,而是盯著那點光看了一會兒。
光很微弱,很安靜,像是一顆在黑暗中微微呼吸的種子。
他嘆了一口氣,把光收回去,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他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店裡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年輕媽媽帶著小孩來買酸奶,小孩哭鬧著要糖,年輕媽媽哄了兩句,買了一塊巧克力。
一個老大爺來買報紙,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半天,最後差兩毛,林夏說算了。
老大爺謝了兩聲,走了。
林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不是感動,不是同情,就是一種……悶。
像什麼東西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來,憋得慌。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裡有一顆心臟在跳,平穩,有力。
但心臟下面,更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像一頭被鎖了太久的猛獸,正在用爪子刨門。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走在樓道里,聲控燈一跳一跳地亮著。
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體內的病毒在那個瞬間同時震動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但確實震了。
他站在門口,鑰匙插在鎖孔里,轉了半圈沒繼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正常,皮膚下沒有紋路,指甲乾乾淨淨的。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病毒正在一點一點地醒過來。
不是造反,不是失控。
就是醒。
像是一頭冬眠的野獸聞到了春天的氣息,本能地翻了個身,睜開了眼。
林夏閉上眼,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防盜門上。
他忽然想起遊戲最後那句話。
「如果你的實力不再進步,你就保護不了你想要保護的人。」
他以為這句話只是提醒,只是警告,只是遊戲在裝腔作勢。
他以為自己可以靠壓制解決問題,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
但現在他明白了。
病毒渴望進化,渴望吞噬,渴望在戰鬥中變強。
這是它的本能,是刻在每一個病毒顆粒深處的、無法磨滅的編碼。
壓制它,可以壓一天,壓一個月,壓一年。
但壓不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