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日常的生活,普通的、平凡的、上班賺錢吃飯睡覺的生活,不是病毒需要的。
病毒需要的是進化。
是殺戮。
是吞噬。
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絕境裡翻盤。
沒有這些,它就會焦躁,就會不安,就會在夜裡發出無聲的嚎叫。
林夏站在家門口,閉著眼。
他聽到門裡面母親的聲音。
「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把鑰匙轉到底,推開門。
「嗯,回來了。」
母親在廚房裡忙活,鍋里滋啦滋啦響著,紅燒肉的香味飄出來。
林夏換了鞋,坐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父親在看新聞。
茶几上又切好了西瓜,旁邊放著幾顆洗過的蘋果。
一切和之前一樣。
溫馨,平靜,普通。
但林夏坐在那裡,感覺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不可逆轉地改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張開,又握緊。
掌心很空。
但那種空洞感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填充。
一個念頭。
很輕,很淡,但越來越清晰。
「這樣下去不行。」
他抬起頭,看向廚房裡母親的背影。
她的頭髮比一個月前又白了幾根。
但整個人精神很好,走路的時候步子穩當,鍋鏟翻動的時候手臂有力。
她能活著,是因為遊戲復活了她。
遊戲為什麼復活她?
因為他贏了。
他怎麼贏的?
因為他足夠強。
他為什麼足夠強?
因為他從來沒有停下過進化。
如果他停下了呢?
如果他就這樣上班賺錢,吃飯睡覺,過一輩子平凡日子呢?
那他就不會再有現在這份力量。
他會變弱。
慢慢變弱,直到有一天,他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到那時候,如果有什麼東西找上門來呢?
林夏沒有繼續想下去。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電視裡嗡嗡響的新聞,聽著廚房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音,聞著紅燒肉的油煙味。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媽。」
母親沒回頭。
「嗯?」
「我明天想請個假。」
母親手上動作停了一瞬,轉過頭來看他。
「咋了?不舒服?」
「不是。」
「就是有點事。」
母親看了他兩秒,然後點頭。
「行,你自己看著辦。請幾天?」
「不知道。」
林夏說。
「可能幾天,可能長一點。」
母親沒再多問。
她轉過頭繼續炒菜,鍋鏟翻動著,油煙升起來又散開。
「飯在鍋里,自己去盛。」
林夏沒動。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炒菜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和父親一起看電視。
電視裡在播天氣預報,明天晴,氣溫二十八度。
林夏看著螢幕上滾動的地圖,眼神越來越深。
今天這頓飯吃完,明天他就得走了。
去哪,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第二天一早,林夏是被樓下收廢品的喇叭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幾條細細的裂紋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摸過床頭的手機。
六點四十,比他平時上班的時間晚了十分鐘。
隔壁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然後是父親趿拉著拖鞋去洗漱的動靜。
廚房裡,母親已經在煎雞蛋了,油鍋滋滋響著,油煙味順著門縫鑽進來。
林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說了句什麼。
枕頭沒理他。
他賴了五分鐘才爬起來,穿著睡衣走到客廳。
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是母親的字,歪歪扭扭的。
「夏夏,爸媽上班去了,鍋里有粥和雞蛋,自己熱一下。別老吃涼的。」
旁邊擺著一碗用保鮮膜封好的皮蛋瘦肉粥,碟子裡兩個煎蛋,油汪汪的。
林夏看了一眼紙條,嘴角扯了一下。
林夏吃完後,走進自己的房間,拉開衣櫃,換了一身黑色衣褲,運動鞋。
又走到書桌前,在那張舊掛曆紙背面,用原子筆寫了幾個字。
「出去幾天,別擔心。」
寫完,他把筆帽蓋好,放在紙條旁邊。
然後他走到陽台上,看了最後一眼外面那條街,行人稀少,包子鋪剛開門,蒸籠冒著白氣。
他轉過身,回到客廳,在茶几前站了兩秒。
沙發上那個歪了的彈簧硌著膝蓋,他沒坐。
下一秒,他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
深紅色的光芒從皮膚底下滲出來,像一層薄薄的霧,裹住他的全身。
空氣微微扭曲,光線在陽台的玻璃上折出一道一閃而過的暗紅。
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樓道里很安靜。
下一秒,他已經站在了月球表面。
灰白色的塵埃覆蓋著坑窪不平的岩層,遠處的地球像一顆藍白相間的玻璃球,安靜地掛在漆黑的虛空中。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什麼都沒吸到,這裡的空氣太稀薄了,比蒼梧界最荒涼的山頂還稀薄。
他站在一座環形山的邊緣,俯瞰著下方巨大的撞擊坑。
很安靜。
安靜得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
【我說過,你會回來的。】
病毒遊戲的聲音響起來了。
很突兀,很平靜,像是那種早就把劇本寫好、只等著演員按照劇本走的那種語氣。
林夏現在對這樣的戲碼已經有些厭了,這種你永遠逃不出我手心的戲碼也未免太過老套了。
【平靜的日常生活不適合你。你只能不斷的征戰,啟航,以此來發泄你身體裡面的病毒本能。】
「閉嘴。」
林夏說。
聲音在真空中傳不出去,但他知道遊戲聽得見。
病毒遊戲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判斷他的情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甚至有些理所當然的味道。
【你在家裡待了快兩個月。你試過了。你也知道你無法一直這樣下去。】
林夏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月塵。
灰白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滑落,在低重力下飄散開來,又慢慢落回地面。
他盯著那些飄散的塵埃看了很久。
「我讓你閉嘴。」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你再說一個字。」
林夏抬起頭,深紅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我就去找你,你信不信我能把你從程式碼里揪出來?」
遊戲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長到林夏都覺得它是不是已經溜了。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好。你不想聽,我不說。】
然後它就消失了。
林夏等了很久,始終沒有聽到任何回音。
意識深處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也隨之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真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