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蹲在環形山邊緣，一個人待在月球表面，盯著遠處那顆藍白色的星球，不發一語。
他不想回去。
至少現在不想。
他在月球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低重力讓他的步伐變得很輕，每一步都能跨出十幾米遠。
灰白色的塵埃在腳下揚起，又因為沒有大氣而迅速落下。
他繞著環形山的邊緣走了一圈，然後朝著月球背面的方向走。
一路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岩石以外的物質，沒有微生物的痕跡，沒有人類探測器留下的垃圾。很乾淨，乾淨得像是被什麼人特意清掃過一樣。
他越走越遠，走到一片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麼區別的月海區域。
這裡的塵埃更細，更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實過。
然後他停下了。
腳下的月塵，密度不太對。
他蹲下身，用指節在表面敲了兩下。聲音很悶，很實，和周圍鬆散月塵的迴響完全不同。
他用手撥開表層，下面是一層緻密的、灰白色的岩層。
但在岩層和月塵之間，有一些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紋路。
像是被磨平了的刻痕，被歲月和撞擊掩蓋了大半。
但殘存的痕跡依然保持著某種規律。
林夏的手指沿著那些紋路摸過去，摸到了一條縫。
他把手指嵌進去，輕輕一撥。
一塊約莫兩尺見方的石板被他翻了起來，露出下面一個更深的、被薄薄一層月塵覆蓋的平面。
平面上，刻滿了複雜的紋路。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整片區域的月塵掃開。
紋路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圖案的複雜度也直線上升。
那是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百米的圓形法陣。
刻在月海的正中央，紋路精細得像是用最細的刻刀一筆一筆雕出來的。
法陣的中心是一顆太陽。
周圍環繞著十二顆星球，每顆星球旁邊都有對應的符號和文字。
再外面一圈是更複雜的符文，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他把感知探入法陣，感受紋路中殘留的能量痕跡。
那些能量痕跡雖然已經消散了，但性質還很清晰。
和他在蒼梧界見過的法陣，如出一轍。
不，比那更精密。
更完整。
更古老。
他站起身，沿著法陣的邊緣往外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整個月球表面，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其實是一整塊巨大的、被刻畫了無數陣法的石板。
那些陣法深埋在月塵和岩層之下，層層巢狀，彼此勾連，構成一個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法完全看懂的複雜體系。
這不止是一座觀測台。
他繼續走，走到環形山的內側。
那裡的岩壁上刻著更多的文字。
和蒼梧界的符文不同，和地星遺骸上的記錄也不同，這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文字型系。
但紅光病毒在接觸到文字表面的瞬間，就開始自動解析其結構和頻率。
那些文字的編碼邏輯，和他之前吞噬過的所有資訊載體都不一樣。
更古老，更本原，更加接近規則本身的原始形態。
他閉上眼，把感知展開，融入法陣殘留的能量場中。
那些能量痕跡雖然微弱，卻像一條條殘留的絲線，把他引向月球的更深處。
他跟著那些絲線往下走，穿過月海，穿過環形山的谷底，穿過一片被撞擊坑覆蓋的古老高地。
最後停在了一處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深谷中。
他蹲下身，用手挖開表面的月塵和碎石。挖了大約兩米深，碰到了硬物。
一塊巨大的石碑。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繼續挖，越挖越大，越挖越深。
那塊石碑的下方連著一整個建築群，半埋式的結構，像一座被月塵覆蓋的、古老的觀測站。
入口處的門楣上刻著一行大字，雖然不認識，但紅光病毒在接觸的瞬間就把它的含義傳遞了過來。
「星軌觀星台」。
林夏站在門口，看著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建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了進去。
裡面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通道寬闊，穹頂很高，四面牆壁上嵌滿了發著幽藍色微光的礦石。
光芒很暗，但足夠看清腳下的路。
地面是平整的石板，拼接得嚴絲合縫，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
他沿著通道往裡走，兩邊的牆壁上開始出現壁畫。
刻得很深，線條粗獷，描繪的是星空和大地，一群人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天空，天上有東西在降落。
那些東西的輪廓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某種巨大的、圓形的飛行器。
再往裡走，壁畫的內容變了。
人群開始建造高塔和祭壇，祭壇上方懸浮著某種發光的東西。
然後是一場災難。
天裂開了，有黑色的東西從裂縫裡湧出來，吞沒了一切。
高塔倒塌，祭壇碎裂，人群四散奔逃。
壁畫到這裡就斷了。
林夏繼續往裡走，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門上沒有陣法，沒有禁制，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
他伸手一推，石門緩緩向內滑開，露出裡面一個寬闊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很高，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在緩慢移動，軌跡各不相同。
林夏看了兩秒就認出來了，那是一張星圖。
比他在任何世界見過的星圖都要完整，都要精確。
無數星辰的位置、軌跡、能量波動，全都被某種力量記錄在這片穹頂上，持續運轉著。
大廳的中央是一座圓形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卷書。
書頁是某種金屬薄片串成的，用細密的鏈條連線在一起。
林夏走過去，拿起那捲書。
紅光病毒在接觸的瞬間就開始解析。
書頁上的文字自動轉化成他能理解的資訊。
第一頁寫的是觀星台的建立。
很久以前，久到藍星上的修仙文明還沒誕生的時候，一群自稱守夜人的存在建造了這座觀星台。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盯著天空，盯著那些不該出現在星海中的東西。
第二頁寫的是觀察記錄。
一條又一條，密密麻麻。
每條記錄都記載著某個星域的異常現象。
有的是星辰突然消失，有的是空間出現裂縫，有的是某種無法理解的能量在暗處涌動。
第三頁寫的是災難。
守夜人發現了一個規律。
那些異常現象出現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某個世界毀滅。
毀滅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是天災，有的是戰爭，有的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吞噬一切。
守夜人試圖警告其他文明，但沒人信。
他們試圖阻止，但力量不夠。
然後某一頁上只寫了一行字。
「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