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全是空白。
林夏把書卷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畫著一幅簡圖。
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輪廓,占據了半頁紙。
輪廓的中央有一個黑點,黑點的位置對應的正是藍星所在的太陽系。
他把書卷合上,放回石台。
站在穹頂下,仰頭看著那片持續運轉的星圖,看了很久。
這座觀星台不是遺蹟。它還在運作。
那些光點還在動,還在記錄,還在盯著這片星海中的一切。
只是沒有人來看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
一團光,守著一片星海,記錄著無數文明的生滅。
等了不知多少年,等一個能接替它的人。
他揉了揉眉心,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然後他轉身,走出觀星台,回到了月球表面。
地球還掛在天上,藍白相間的玻璃球,安靜的旋轉著。
林夏站在環形山的邊緣,雙手插兜,深紅色的瞳孔里映著那顆星球。
他想回去。
想回到那個二十平米的小屋子裡,坐在歪了一個角的沙發上,聞著紅燒肉的油煙味。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回。
是回不去那種狀態了。
病毒在翻湧,在催促,在等著他踏出下一步。
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容忽視。
「這個世界的秘密太多了。」
林夏低聲說。
「強者也不少,應該可以找個能打的。」
林夏在說完這話之後,眼神頓時就亮了起來。
不過很快林夏也冷靜了下來。
現在好不容易回來,要是直接走了的話,那自己回來的意義在哪?
就為了確認母親活得很好,然後轉身離開?
這不叫回家。
這叫打卡。
林夏把視線從地球表面收回來,低頭看著腳下的月塵,深紅色的瞳孔里那點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沉默了下來。
因為問題比他想得複雜。
不走,就意味著不戰鬥。
不戰鬥,就意味著不吞噬。
不吞噬,就意味著不進化。
他體內的那些病毒,紅光病毒、納垢瘟疫、T病毒、還有那堆從各個世界搜刮來的變異株。
它們不會因為他停下來就跟著停。
它們是活的。
它們有本能。
它們渴望吞噬,渴望感染,渴望在壓力下變異出新的東西。
沒有這些,它們就會焦躁,就會在夜裡翻來覆去,就會像一頭被鎖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把鐵欄杆一根一根啃斷。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
林夏不用想都知道。
他體內隨便一種病毒泄露出去,整個太陽系都得遭殃。
紅光病毒能把月球變成活體星球。
納垢瘟疫能讓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在三天內變成蠕動的爛肉。
T病毒甚至不需要三天,三個小時就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月球表面沒有空氣。
他得想個辦法。
既不走,也不停。
或者說,走,但是用一種自己能控制的方式走。
他閉上眼,腦子裡開始快速過那些已經走過的路。
地星,蒼梧界,奧特之王所在的世界,荒蕪世界。
每一次,他都在打,都在吞,都在殺。
每一次,他變強的同時,都在失去一些東西。
那些被他吞噬的玩家,那些被他碾碎的文明,那些被他親手創造的種族。
它們成了他腳下的台階,一級一級把他托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他以前不太想這件事。
現在站在月球上,看著地球上那盞還沒熄滅的夜燈,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能換個活法。
不殺人。
不吞世界。
不搞那種踩著別人屍體往上爬的勾當。
那他還能幹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很空,皮膚下暗紅色的紋路在緩緩流動。
然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很輕,很淡,但落地的時候砸得很實。
他為什麼不能自己造一個對手?
一個能打、耐打、甚至有可能打贏他的對手。
一個不需要他吞噬,不需要他感染,不需要他毀掉任何一個現有文明就能創造出來的強者。
一個純粹的、從零開始的、屬於他自己的造物。
他想起病毒遊戲讓他幹的事。
創造文明,用病毒養種族,養到能打架,然後扔進戰場上。
那套流程他太熟了,荒蕪世界那一百年他親手走了個遍。
他知道怎麼造個體,怎麼給他們病毒特性,怎麼用壓力逼他們進化,怎麼讓他們在廝殺中長出新的能力。
甚至知道怎麼把一顆死星變成培養皿,把一片荒蕪變成屠宰場。
他全知道。
因為他被病毒遊戲用同樣的方式養過。
他就是那個被養出來的蠱。
從黑光病毒開始,被扔進地星,被清道夫追,被天道劈,被奧特之王放逐。
一步一步,逼著他吞,逼著他變,逼著他把所有能吃掉的東西都吃掉。
然後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個能覆蓋幾十個宇宙的病毒源頭。
一個連光之國的王都打不贏的怪物。
一個站在月球上發愁今天該吃什麼的神經病。
林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個念頭很合理。
病毒遊戲養他,他養別人。
病毒遊戲讓他當蠱,他讓別人當蠱。
病毒遊戲把他扔進戰場,他把別人扔進戰場。
不就是養蠱嗎?
他熟。
太熟了。
不就是被養過嗎?
他也當過。
養蠱的人怎麼想的他不知道,但蠱蟲怎麼想的他太清楚了。
蠱蟲不想死,蠱蟲想變強,蠱蟲想吃掉所有擋路的東西。
而養蠱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蠱蟲扔進盒子裡,蓋好蓋子,等著。
等裡面只剩下最後一隻,然後開啟盒子,把贏家拿出來用。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幾塊空地,挖幾個盒子,往裡面扔幾顆種子,然後蓋上蓋子。
等。
等到盒子裡的東西互相咬,互相吞,互相逼著對方進化。
等到最後一隻從盒子裡爬出來。
然後他再決定,拿它幹什麼。
林夏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他只有一個人。
就算實力強,想法也多不到哪去。
他能在荒蕪世界上搞出深紅之子、地蜥族、羽民、植傀那套東西。
是因為他腦子裡裝著幾十個宇宙的見聞,裝著從奧特之王到天機老人到無數被吞文明的經驗。
但這些東西是有上限的。
他是個體,他是單執行緒,他的想像力有邊界。
換句話說,他一個人設計出來的蠱蟲,翻來覆去就那麼幾種花樣。
他需要更多人。
更多腦子。
更多想法。
更多跟他不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