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站在月球上,雙手插兜,眉頭皺了起來,然後慢慢鬆開。
他想到一個辦法。
請人來幫他。
怎麼請?
他不能直接站出來說「大家好我是林夏,我體內有幾十種病毒,我想請你們幫我設計一些能打的小怪物,順便你們自己也變成能打的小怪物」。
那會出大事。
他父母還在那間二十平米的屋子裡住著,樓下還有收廢品的喇叭每天準時響。
他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家樓下停滿黑色的車,然後有人敲門說:
「林先生,您的兒子涉嫌危害人類安全,請跟我們走一趟」。
那太麻煩了。
所以不能暴露身份。
但他又需要一群有腦子、有創意、願意配合的人。
這種人,他認識一個渠道。
遊戲。
他想起病毒遊戲是怎麼做的。
召喚玩家。
開副本。
給規則,給獎勵,讓他們自己進來玩。
玩著玩著,該變強的變強,該淘汰的淘汰,該留下當種子的留下當種子。
高效,隱蔽,不需要暴露太多。
那他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他不是病毒遊戲。
但他有病毒遊戲沒有的東西。
他有實打實的、能改變物理規則的能力。
他可以在月球上開闢一片區域,把那裡改造成適合人類生存的環境。
可以設定規則,可以給獎勵,可以控制節奏。
可以設計一套完全合法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神秘科研專案或者極限挑戰的選拔機制。
然後請人類進來。
玩遊戲。
玩著玩著,他們就變成了他想看見的樣子。
林夏想完這些,覺得胸口那塊悶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然後他忽然頓住了。
等等。
他站在月球上,雙手插兜,深紅色的瞳孔里映著地球的藍白色光芒。
他剛才想的那一整套東西。
從創造種族,到養蠱,到設規則,到請玩家,到用獎勵換參與。
他越想越覺得熟悉。
越想越覺得這套模式在哪見過。
然後他想起來了。
這是病毒遊戲幹的事。
全部都是。
從頭到尾。
他只是把參與者從各個世界換成了人類,把獎勵從國運換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其他的都一樣。
一模一樣。
林夏沉默了幾秒。
他站在環形山邊緣,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月塵。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很輕,在真空中傳不出去。
「……我怎麼變成它了?」
沒人回答。
月球表面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只有遠處的地球還在轉,藍白相間的玻璃球,沉默的、緩慢的、自顧自的轉著。
他盯著那顆星球看了很久,看著雲層在大陸上方翻湧。
看著海洋的藍色在黑暗中沉下去又亮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更遠的深空。
那是一片黑色的、綴滿星辰的海。
安靜,廣闊,深不見底。
他忽然覺得這片海很眼熟。
像是在哪裡見過。
他想起來了。
是在觀星台的穹頂上。
那張星圖。
無數光點在移動,無數軌跡在交錯,無數文明在生滅。
而那捲書卷的最後一頁。
那個巨大的、模糊的輪廓。
輪廓中央的黑點,正對著藍星所在的太陽系。
林夏看著深空深處那片黑暗,深紅色的瞳孔亮了一瞬。
「它來了。」
書卷上只寫了三個字,後面全是空白。
但林夏覺得,那三個字後面,應該有更多。
只是守夜人來不及寫了。
或者,不敢寫。
他收回視線,看向腳下的月球。
月海中央那個巨大的法陣,星軌觀星台,記錄著無數異常現象的金屬書卷。
守夜人留下的東西很多,但它們沒撐到最後一刻。
所以他才有機會站在這。
一個後來者。
一個被病毒遊戲養出來的蠱。
一個站在月球上發愁明天該幹嘛的怪物。
林夏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
他做了個決定。
不回去了。
至少暫時不回去。
他要在月球上建一個東西。
一個跟觀星台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用來觀察的,是用來培育的。
不是用來記錄毀滅的,是用來創造對手的。
他要在月球上開闢一片區域,用紅光病毒把這片區域改造成適合各種生命形態生存的試驗場。
然後他要在太陽系裡找幾顆合適的星球,把它們也變成試驗場。
火星,金星,木星的衛星,土星的衛星,甚至更遠的地方。
每一顆星球都是一個盒子。
每一個盒子裡都放一群蠱。
他要當那個養蠱的人。
但這次不一樣。
他養蠱,是為了讓它們長大之後,能跟他打。
不是為了吞噬它們,是為了讓它們足夠強,強到能跟他站在同一個擂台上。
強到能把他打醒。
強到能讓他體內的病毒不再焦躁,而是在戰鬥中滿足。
而為了做到這一點,他需要幫助。
需要一群能想、能造、能跟他一起設計蠱蟲的人。
一群人類。
一群願意參與這個遊戲的人類。
一群不知道自己正在跟誰打交道的人類。
他站在月球上,深紅色的瞳孔里映著地球的藍白色光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弧度不大,但確實在彎。
「那就開個遊戲吧。」
他的聲音很輕,在真空中散開,連回聲都沒有。
但他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揉了揉眉心。
「我真的變成它了。」
這一次他笑出了聲,雖然笑得很短,笑完就收住了。
他開始幹活。
林夏蹲在月海中央,雙手按在法陣的正中央。
掌心的暗紅色紋路亮起來,紅光病毒的虛空造物能力全力運轉。
腳下那片刻滿古老紋路的月塵開始融化,重新凝固,變成一種光滑的、泛著淡金色微光的結晶地面。
法陣的紋路被一層一層覆蓋、重組、改寫。
古老的能量殘跡被徹底清掃,取而代之的是新鮮的、流動著的、帶著暗紅色脈絡的活體迴路。
那些迴路像血管一樣在地面下延伸、分叉、交織,把整片月海變成一塊巨大的、有生命的電路板。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環形山的邊緣。
伸手按在岩壁上。
紅光病毒湧進去,岩壁的質地開始變化。
從灰白色的月岩變成半透明的淡金色結晶,內部有暗紅色的光脈在緩緩流動。
他能感覺到那些光脈的跳動,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有節奏地傳向月球的更深處。
他沿著環形山走了一圈。
每走一段就伸手按一下。
每按一下,就有一片岩壁被轉化、被活化、被編織進那張正在成型的光脈網路里。
等到他走完一整圈,整個環形山的內壁都變成了淡金色的活體結構。
暗紅脈絡在岩壁表面交織成密集的網,把光從月海中央一路傳向四面八方。
然後他把感知鋪開,順著那些光脈深入月球內部。
月殼,月幔,月核。
他一路向下,把光脈編織進每一層地質結構里。
月核深處那個還在緩慢運轉的、古老的、半自動的觀測系統被他輕輕撥開,像撥開一層蛛網,然後把自己的病毒網路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