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老夫是個直性子,說話不好聽,但不說假話。」
楊無敵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在掌心裡轉了轉。
「破之一族雖然落魄,但還沒到為了一份厚禮就賣身的地步。」
他沒讓戴墨白等,而是直接說出了拒絕的理由,十分乾脆。
會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戴墨白沒有急著開口。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等茶杯放下,他才重新看向楊無敵,嘴角依舊掛著那抹從容的笑意。
「楊族長的風骨,果然和武魂一樣剛正。」
他先誇了一句,語氣真誠,沒有半分譏諷的意思。
然後話鋒輕輕一轉。
「不過,送禮送雙,楊族長不妨再看看我的第二件禮物?」
「看可以。」
楊無敵點了點頭,但馬上又板起了臉,語氣比方才更加嚴肅。
「但老夫醜話說在前面——看完之後,還請殿下將東西一併收回。」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說還不夠清楚,又補充道。
「往後殿下來我破之一族做客,我破之一族舉族歡迎,殿下是老夫見過的皇室中人里最合胃口的一個,老夫願意交殿下這個朋友,但招攬的事,還請殿下不要再提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我可以向你保證。」
戴墨白對上楊無敵的視線,嘴角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
「若是楊族長看過我的第二件禮物仍舊無動於衷——招攬一事,就此罷休。」
楊無敵眉頭微微一挑。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人精太多了。
一個人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底氣十足,他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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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墨白說這話時的神態,不是強撐的鎮定,而是那種已經把勝負算好了的篤定。
「好。」
楊無敵乾脆地點了點頭。
他倒要看看,這位太子殿下兜里到底還揣著什麼寶貝。
「璃月。」
戴墨白喚了一聲。
璃月秒懂。
她手掌再次撫過腰間的魂導器,白光一閃,一卷素白宣紙已經落在她手中,正是她在酒店裡一筆一划謄寫的那份槍譜。
注意到璃月手中的宣紙,楊無敵的目光微微一動。
不是玉盒,不是奇珍,只是一捲紙?
他心中不免升起幾分好奇——
他很想知道,能讓戴墨白如此自信的禮物,到底是什麼東西。
璃月踱步來到八仙桌前,將手中宣紙放在桌面上,纖長的手指按住紙邊,輕輕一推,宣紙緩緩攤開。
密密麻麻的娟秀小楷鋪展在楊無敵眼前,墨跡早已干透,在透過窗欞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微光。
臨了,她還不忘偏過頭,對著楊無敵輕輕哼了一聲。
聲音不大,剛好夠楊無敵聽到。
這是在報剛才他對戴墨白不敬的仇。
但楊無敵已經沒有心思理會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攤開的宣紙上,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梨花槍圈為母,後有封閉捉拿,梨花擺頭救護,里八門,外八門,閃綻使花槍,名曰——秦王磨旗....」
他定定地看著紙上的文字,嘴唇翕動,下意識地呢喃出聲。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念著念著,語速就越來越快。
「一合梨花擺頭.....」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像是在虛空中握了一桿看不見的槍。
「二合鳳點頭.....」
他的手腕輕輕一轉,指尖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正是槍法中「鳳點頭」的起手式。
「三合白蛇弄風....」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乾瘦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大了。
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渾圓,眼白里甚至泛出了幾縷血絲,但他渾然不覺。
「四合雲龍纏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腦袋離槍譜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到紙面上去了。
雙手撐在八仙桌邊緣,十指用力,指節都泛了白。
「五合撥草尋蛇.....」
他的聲音已經從呢喃變成了低吼,沙啞的嗓音在會客廳里嗡嗡迴蕩。
門外的兩個楊家族人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面面相覷,想探頭往裡看又不敢。
「六合——一截、二進、三攔、四纏、五拿、六直!」
楊無敵猛地暴喝一聲,一掌拍在八仙桌上。
茶杯跳起來,好在裡面已經沒了茶水。
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激動。
是那種練了一輩子槍,忽然看見一座更高山峰時的震顫。
「六合大槍!好一個六合大槍!」
他連喊了兩聲,聲如洪鐘,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站在戴墨白身旁的璃月,此刻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舒爽。
她微微揚起下巴,唇角翹起一抹不加掩飾的弧度,眼神里寫滿了驕傲。
知道殿下的厲害了吧?現在知道什麼叫真本事了吧?看你剛才還敢對殿下不敬!
戴墨白依舊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那杯半涼的茶,姿態一如既往的從容。
但他嘴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他一點都不意外。
楊無敵此生唯有兩大愛好,一是練槍,二是煉藥。
他剛才好不容易靠著大半輩子的定力克制住了那株十萬年藍銀皇種子的誘惑,卻沒想到,栽在了一本槍譜上。
沒辦法,這本槍譜實在太精妙了
從根基到架構、從運氣法門到發力技巧,整個體系渾然一體,精妙到讓人頭皮發麻。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練了一輩子劍的人,忽然看到了劍道的真意。
他做不到半點抵抗。
「如何,楊族長?」
戴墨白帶笑的聲音落入楊無敵耳中,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將他從亢奮到失神的狀態中喚醒。
「這見面禮,可還合你心意?」
楊無敵扭過頭。
他臉上還殘留著方才激動時的潮紅。
但當他迎上戴墨白那雙含笑的眼睛時,一種說不清的尷尬悄悄爬上了心頭。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
什麼「還請殿下將東西收回」、什麼「招攬的事不要再提了」、「什麼不會為了一份厚禮就賣身」。
每一句都說得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現在那些話都變成了巴掌,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回他自己臉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會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外面院子裡風吹槐葉的沙沙聲。
璃月站在戴墨白身邊,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著看這倔老頭怎麼給自己找台階下。
然後楊無敵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沒有不甘,沒有惱怒,有的只是被徹底折服之後的坦蕩與釋然。
他抬起手,整了整衣襟,然後抬眼看向戴墨白。
「若是殿下早些拿出這部槍譜——」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像是在嘲笑自己剛才的頑固。
「我還裝什麼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