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楊無敵後退半步,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
然後,這位脊樑挺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對著戴墨白緩緩彎下了腰。
「老夫楊無敵,願攜破之一族,臣服太子殿下。」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璃月站在戴墨白身側,看到這一幕,一雙清冷的眼眸已經彎成了月牙。
她下巴微微揚起,唇角翹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弧度,心裡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任你如何高傲,還不是被殿下折服了?
反觀戴墨白,臉上的表情始終平靜。
從他在酒店裡念出「六合大槍」四個字的那一刻起,破之一族的歸屬就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他太清楚這部槍譜對一個用槍之人意味著什麼了。
所以眼前這一拜,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只是在楊無敵彎下腰的那一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今日得破之一族相助,我星羅帝國必然如虎添翼。」
戴墨白笑著伸出手,雙手托住楊無敵的臂彎,將他穩穩攙起。
動作不緊不慢,力道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刻意親近,也不帶半分疏離。
「定不負殿下厚望!」
楊無敵順勢站直身體,聲音鄭重,像是在許下一個比命還重的承諾。
他的眼眶微微泛著紅,但神情已經恢復了沉穩,只是握著戴墨白手臂的那隻手,指節還在微微發顫——
不是緊張,是方才看槍譜時那股子亢奮還沒徹底散去。
戴墨白鬆開手,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他重新看向楊無敵,目光變得認真而專注,聲音也沉了下來。
「接下來,你可將六合大槍傳於族中精英,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務必摸清一條可以穿過邊境山脈的小路。」
穿過邊境山脈?
楊無敵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在腦海中鋪開基里克瑞斯王國周邊的地形圖。
基里克瑞斯王國矗立邊境,背面就是橫貫在天斗和星羅之間的邊境山脈。
綿延千里,險峰如林。
殿下要一條穿過山脈的小路,是為了什麼?
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閃過。
楊無敵的瞳孔微微收縮,心中一陣翻騰,但他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就將那股震動強行壓了下去。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自然知道什麼事情該問,什麼事情不該問。
既然已經臣服,那太子殿下的命令,他只管執行。
「殿下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楊無敵點頭應下,答應得很爽快。
一方面是剛歸附,他確實想要表現表現,讓殿下知道破之一族不是吃乾飯的。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件事對破之一族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難題。
基里克瑞斯王國本就緊挨著邊境山脈的山腳,族人常年進山採摘藥草,早就對邊境山脈瞭若指掌。
一個月的時間探出一條小路,綽綽有餘。
「那就辛苦楊族長了。」
戴墨白點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再多做停留,此間事了,該回去了。
楊無敵親自將二人送出族地大門,目送那一男一女的身影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才終於收回目光,轉身大步走回族內。
回到族裡的第一時間,楊無敵便命人敲響了院中那口老銅鐘。
鐘聲渾厚,一響接一響,震得老槐樹上的葉子簌簌往下落。
不到半刻鐘,破之一族所有在族中的魂師全部集結到了廣場上。
百位魂師分成兩隊,左右站立,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台上的楊無敵。
這些人的衣著並不光鮮,但往那兒一站,那股子鋒銳之氣便如槍林一般,讓人不敢直視。
「今日召集你們,只宣布兩件事。」
楊無敵站在高台上,乾瘦的身形在正午的日光下拉出一道利落的長影。
他沒有多餘的開場白,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我破之一族,即日起加入星羅帝國,成為太子殿下手中的一桿長槍。」
話音落下,人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
幾個年輕的族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
當初星羅大帝派人來招攬的事,他們都聽說過,甚至還私下打賭楊無敵會不會點頭。
結果那位帝國派來的說客連楊無敵的面都沒見著就被轟了回去。
本以為今日太子殿下親自登門也是同樣的結局,卻沒想到,星羅大帝沒辦成的事,被太子殿下辦成了。
楊無敵沒有理會族人的騷動,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裡,你們要與我一同修煉這本槍譜。」
他手腕一翻,那捲素白宣紙已在手中展開。
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鋪陳在陽光下,墨跡早已干透,但那股凌厲如槍鋒的氣勢卻像是要從紙面上刺出來。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方才的震驚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那是一個槍客見到絕世槍法時的本能反應。
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同為用槍之人,他們又怎麼會看不出族長手中那部槍譜的精妙?
難怪!
難怪族長會接受招攬!
這等玄妙的槍法,對他們破之一族的誘惑力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另一邊,戴墨白和璃月這次沒有再停歇。
出了城,兩人便直接騰空而起,一路朝著星羅皇城的方向疾飛而去。
回到星羅皇宮已是深夜,宮牆上的燈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守夜的侍衛看清來人後紛紛躬身行禮,戴墨白只是點了點頭,腳步不曾停頓。
他甚至沒有回東宮換身衣服,便徑直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星羅大帝還沒有就寢,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推門而入,暖黃的燈光鋪滿整間御書房。
星羅大帝正負手站在那幅巨幅地圖前,背影巍然不動。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
「回來了?」
「回來了。」
戴墨白走到他身後三步外站定。
星羅大帝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他沒有問此行的收穫,因為他已經從戴墨白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
那雙眼睛裡沒有疲憊,沒有忐忑,只有一種萬事俱備之後篤定的平靜。
戴墨白迎上父親的目光,嘴角微揚,說出了那句在心底壓了一路的話。
「父皇,可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