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時,他的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憤怒與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
星羅帝國邊境線,帥帳。
帥帳很大,足以容納數十名將領同時議事。
即使是大白天,帳中依舊燈火通明。
四角的青銅燈架上燃著粗如兒臂的牛油火燭,將整座帥帳亮堂堂的。
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插滿了紅藍兩色的三角小旗,每一面小旗都代表著一支可供調遣的部隊。
沙盤旁邊是一張厚重的楠木長案,案上堆滿了地圖、文書和軍報,墨跡未乾的羊皮卷散發著淡淡的氣息。
朱松就站在長案前。
他手中握著一卷剛送來的情報,薄薄的羊皮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
但從拿到這份情報開始,朱松的目光就沒有移開過。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幾行字,眼睛亮得驚人。
然後,他猛地一拍長案。
「好!」
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
桌上的筆架被震得晃了幾晃,一支狼毫小筆從筆架上滾落,在案面上彈了兩下。
「不愧是太子殿下!」
朱松大叫了一聲好,臉上滿是興奮。
那張平日裡波瀾不驚的臉,此刻堆滿了笑容。
他攥著情報在帳中踱起步來,步子輕快,完全不像是一個執掌十萬大軍的元帥。
戈龍倒是猜得沒錯。
朱鬆手中的情報,幾乎跟他是前後腳拿到的。
只是不同於戈龍的燥怒,朱松是真的興奮。
「想來,這就是殿下與我所說的暗號。」
朱松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羊皮紙又看了一遍。
戴墨白動身前,兩人曾有過一次交談。
朱松至今記得那位太子的神情,平靜、從容。
「靈貓公爵,等我的訊號,訊號一到,你便揮師北上。」
「什麼訊號?」
「你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那個訊號,整個巴拉克王國都會看到。」
現在,整個巴拉克王國確實都看到了。
金底銀紋白虎旗,懸掛在索托城城頭。
那是星羅帝國的旗幟,更是戴墨白向朱松發出的訊號——
索托城已下,時機已到。
「傳令下去。」
朱松收起笑容,將情報折好,放入懷中貼身的暗袋裡。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但尾音還是帶著一絲壓不住的上揚。
帳外的傳令兵立刻站直了身體,手掌按住腰間的刀柄,等待命令。
「大軍拔營,進攻諾丁城!」
朱松的聲音在帥帳中迴蕩,清清楚楚,一字一頓。
「遵命!」
帥帳外的軍營中,沉寂了片刻。
然後,整座大營活了過來。
號角聲從帥帳外響起,低沉而悠長。
緊接著,更多的號角聲從大營各處應和響起,此起彼伏,連成一片,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顫。
戰鼓擂動,鼓點密集如雨點落瓦,敲打著每一個士卒的心跳。
傳令兵策馬在各個營帳之間飛馳,馬蹄翻飛,濺起一蓬蓬黃土。
他們嘶啞著嗓子高喊著同樣的命令,聲音在大營的每一個角落迴蕩。
「元帥有令——拔營!」
「元帥有令——拔營!」
整座大營在這一刻沸騰了。
得了朱松的命令,囤積在邊境線的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越過邊境線。
那場面,用浩蕩二字已不足以形容。
人潮、馬潮、車潮,匯聚成一道勢不可擋的洪流,裹挾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朝著諾丁城的方向涌去。
大軍過處,捲起一地煙塵。
那煙塵高達數丈,遠遠望去像是一條土黃色的巨龍貼地而行,翻滾著、咆哮著、不斷膨脹著。
煙塵遮天蔽日,連頭頂的太陽都被遮蔽了幾分,在大地上投下一片移動的陰影。
——
天斗帝國邊境線哨所。
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
哨塔上的木欄杆被曬得滾燙,手放上去能燙出一層皮。
這個時辰,正是哨兵們最容易犯困的時候。
早飯早就消化乾淨了,午飯還遠得很,肚子裡空空蕩蕩,腦子裡昏昏沉沉。
駐紮在邊境線上的這處哨所,是天斗帝國最前沿的幾座哨所之一,距離邊境線不過三里地,模模糊糊能夠看到對面的星羅大旗。
當然,望見也只是望見。
這座哨所駐紮了不到千餘衛兵,對面是十萬星羅大軍,真要打起來,連塞牙縫都不夠。
所以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放哨——
發現異常,拉響警報,然後跑。
跑得越快越好,把命保住,把訊息帶回去。
至於正面對抗?
那是戈龍元帥麾下十萬大軍的事,不是他們這千把人該操的心。
「小飛,把桌上那杯水遞給我。」
哨塔上,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站在垛口後面,眼睛半眯著望向邊境線的方向。
他的盔甲敞開了兩個扣子,頭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腦袋上,露出下面被汗水浸得一綹一綹的頭髮。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說話的時候有氣無力。
他伸手指了指身後木桌上的陶杯,眼神示意身旁那個年輕的衛兵。
「站了一早上的崗,渴死我了。」
「好。」
年輕衛兵點了點頭,轉身朝桌旁走去。
他剛走到桌旁,手還沒碰到陶杯,就停下了。
陶杯中的清水盪起了一圈圈漣漪。
那漣漪很輕,很細,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水面。
但哨塔上除了他和小飛,沒有第三個人。
小飛皺了皺眉,伸手端起了陶杯。
他正要往回走,腳下的哨塔又晃了一下。
這一次晃得比剛才明顯。
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懸掛在哨塔橫樑上的警鐘輕輕擺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小飛腳下一個踉蹌,手中的陶杯脫手而出。
那杯水在空中翻轉了半圈,盡數潑了出去,不偏不倚,全撒在了老兵的後背上。
水漬在老兵的背甲上迅速洇開,順著甲片的縫隙滲了進去。
「抱歉,劉哥,我不是故意的。」
小飛慌忙道歉,臉上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陶杯。
但老兵沒有任何反應。
他沒有回頭,沒有罵娘,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他就那樣定定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像,目光死死地盯著邊境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