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帶出來的是整整五萬人,是諾丁城中戈龍能抽調給他的最大兵力。
可現在呢?這才剛剛打了第一仗,甚至都算不上正式接戰。
對方只有八十餘人,連一百人都不到,就已經讓他折損了超過一萬兩千人。
他曾揚言七日內拿下索托城。
可這才抵達索托城的第一天,天鵝旗不僅沒有掛在索托城頭,反而被戴墨白釘在了索托城的城牆上。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對方連百人都不到。
六百比一的兵力優勢,就算把最平庸的將領放在他的位置上,也不至於打成這樣。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了,這是會不會打的問題。
可無論再不甘,他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眼下,他已經不求什麼俘虜戴墨白爭奪太子之位了。
他現在只想順順利利地拿下索托城,洗刷被戴墨白擊敗的恥辱。
不是為了什麼太子之位,不是為了什麼拉攏戈龍,而是單純地為了保住自己的臉面,保住自己在父皇面前最後一點價值。
否則的話,別說爭奪太子之位,他這皇子之位還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數了。
雪崩仰頭看天。
稀疏的星辰開始在天幕上浮現,一顆兩顆三顆,越來越密。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吹動他凌亂的頭髮。
他輕嘆了一口氣,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也許他真的就是一個廢物?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心底,讓他整個人都不舒服起來。
——
另一邊,索托城外今日的戰報已經馬不停蹄地送往諾丁城。
送信的斥候是戈龍安排在雪崩軍中的眼線,名義上是負責聯絡兩軍的傳令兵,實際上是戈龍用來監控前線戰況的暗樁。
戈龍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深知戰場瞬息萬變,將五萬大軍交到一個從未獨立領兵打過仗的皇子手中,他不放心。
所以他特意在雪崩身邊安排了自己的人,特命對方每日向自己匯報戰況,無論勝敗,無論大小,必須如實上報,一字不許隱瞞。
而今日的戰況,也是準時出現在戈龍的案前。
彼時戈龍才剛剛擊退了一波星羅大軍的進攻。
這是今天的第三次交鋒了,朱松的戰術很明確,不跟你打決戰,就是不斷地用試探性進攻消耗你的兵力和精力。
他派出的都是小股精銳,每次衝擊諾丁城的防禦薄弱點,一旦遭遇頑強抵抗就迅速撤退,絕不戀戰。
這種打法很煩人,像是一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嗡地飛來飛去,打又打不死,趕又趕不走。
戈龍親自登上城牆督戰,才將這一波進攻打退。
星羅士兵退去的背影在夕陽中漸漸消失,城牆上留下了數十具屍體,有星羅的,也有天斗的。
雖然雙方各有死傷,但戈龍的臉上卻並沒有什麼笑容。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星羅大營的方向,眉頭緊鎖。
因為朱鬆手下的兵力本就高於他。
更要命的是,朱松根本不需要強攻諾丁城,他只需要不斷地消耗戈龍,讓戈龍的兵力一點一點地減少。
然後等到戈龍的五萬人被消耗到不足以守住城牆的時候,再發動總攻。
對方耗得起,他卻耗不起。
索托城被占,糧道已斷,諾丁城中的存糧最多只能撐不到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就算朱松不攻城,他的五萬大軍也會不戰自潰。
所以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雪崩身上。
他需要雪崩拿下索托城,重新打通糧道。
只要索托城的糧草能夠運進諾丁城,他就能繼續堅守,和朱松打持久戰。
這個算盤打得很精,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就是雪崩。
回到房間,戈龍脫下沾滿灰塵的戰袍,隨手掛在衣架上。
他在水盆中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疲憊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後他坐到書案前,看到了那封寫著「元帥親啟」的信件。
信封上字跡工整,封口完好無損,用的是軍中加急密件的火漆印章。
戈龍微皺的眉頭稍稍鬆開了一些。
總算等到這封信了,不管前線的戰況如何,有訊息總比沒訊息強。
他拿起信封的時候,心裡甚至還在想。
雪崩雖然志大才疏,但畢竟帶了五萬人,兵力是對方的不知道多少倍。
就算打得不好看,用人數堆也能堆出個好結果來。
也許這封信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捷報,也許天鵝旗已經在索托城頭重新飄揚。
「希望殿下能給我帶來一個好訊息。」
抱著這樣的想法,戈龍拆開了信封。
信封裡面是厚厚一疊信紙,看得出來斥候寫得很詳細。
戈龍將信紙展開,湊到燭光下,開始閱讀。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字上掃過,眉頭還沒來得及完全舒展,就又重新皺了起來。
看了沒幾眼,戈龍的眉頭重新皺起,且越來越凝重。
他的眉毛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眉心的川字紋深得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他握著信紙的手開始不自覺地用力,紙張在他的指間微微顫抖。
片刻後,他的胸腔開始劇烈起伏。
每一次吸氣都粗重而用力,像是在壓制著什麼呼之欲出的東西。
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太陽穴上,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捏著信封的大手已經不自覺的攥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脆響。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從皮膚下面跳出來似的。
來來回回看了三遍信件。
確認自己一個字都沒有看錯之後,戈龍終於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案桌。
那張紅木案桌是諾丁城城主特意從府庫中搬來的精品,用料上乘,做工考究,桌面厚達兩寸有餘,結實得可以當盾牌用。
但在戈龍含怒出手的一掌之下,案桌應聲而裂。
木屑飛濺,桌面從中間斷成了兩半,桌上的公文、筆墨、硯台散落一地。
硯台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個角,墨汁潑灑出來,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黑色的污跡。
「五萬人戰百餘人大敗?死傷過萬?!豬!就算是一頭豬!也不可能打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