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的聲音裡帶著誓言般的厚重,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腥氣。
他的手掌用力攥緊,韁繩粗糙的纖維深深勒進了他的掌心,在皮肉上刻出幾道暗紅色的深痕。
但雪崩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那樣,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戰靴硬底狠狠撞在馬肋上,駿馬吃痛下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馬蹄鐵在青石路面上砸出一串火星。
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加速衝進了索托城。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馬踏索托城,將戴墨白的腦袋親手砍下來以祭那杆被砍斷的天鵝旗,順便將他的恥辱一併洗刷。
他身後天斗大軍的鐵蹄踏碎了街道的寂靜,震得兩側房屋的窗紙簌簌作響,藏在屋內的居民將身體縮得更緊了些,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他們的人到哪了?」
戴墨白坐在藤椅上,夜色中他的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庭院裡納涼。
那張藤椅是璃月特意從城主府搬出來的,椅背上還搭了一張薄毯。
他微微側身,從一旁的小方桌上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順喉而下,一股暖流從喉嚨蔓延到胸腔,再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午夜的寒冷。
茶是璃月剛沏的,用的是從城主府庫房裡翻出來的上等紅茶,湯色深紅透亮,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此刻他就坐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這條街是索托城的主幹道,除了帶著幾分弧度,幾乎從主城門一直延伸到城主府,平日裡車水馬龍,沿街店鋪的招牌擠擠挨挨,叫賣聲能從早響到晚。
但現在,整條街空空蕩蕩,兩側的店鋪全都關門閉戶,門板一塊塊合得嚴嚴實實,沿街的民居更是連一絲燈光都透不出來。
整條街上只有一張藤椅、一張小方桌、兩個人,以及一盞擱在桌角的小燈籠。
燭火在紙罩中輕輕跳動,將兩人一椅一桌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璃月今晚換了一身深色的勁裝,長發只用一根銀簪簡單束起。
腰間的軟劍收在鞘中,右手若有若無地搭在刀柄上。
她的站姿看似隨意,但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腳尖微微外八字,重心壓得很低,隨時可以在半個呼吸間拔刀出手。
「已經全部進城了。」
璃月微微欠身,順手接過戴墨白手中的茶杯。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動作輕柔無聲,茶杯在她手中像是沒有重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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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時間,三、兩分鐘後,天斗的先鋒軍就會出現在這條街道上。」
將手中茶杯放在桌子上之後,璃月又輕聲補了一句。
戴墨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後背往藤椅上靠了靠,姿態更加放鬆了。
他微微仰頭,望著頭頂的夜空。
月頭偏西,但光芒依舊明亮,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我們的人安排的怎麼樣了?」
他收回目光,語氣隨意。
「回殿下,已經安排好了。」
璃月的聲音依舊不高,但語速比剛才快了幾分,帶著一種即將收網前的隱隱期待。
「其他三道城門各有兩萬士兵把守,另有四萬士兵繞城去了正城門口,只要殿下一聲令下,十萬大軍便會傾巢而動,將天斗帝國計程車兵絞殺在城中。」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是否現在動手?」
璃月口中的十萬大軍,是戴墨白早早安排好的後手。
從索托城升起白虎旗的第一天起,那條橫亘在兩國之間的邊境山脈上,就有一條沉默的黑龍開始源源不斷地翻越雪山。
他們晝伏夜出,白天藏在山林中休息,夜晚藉著月光趕路,終於在半天前趕到了索托城,悄悄埋伏。
表面上看,此時的索托城風平浪靜,街道上連一個多餘的人影都沒有。
但背地裡,身穿黑甲的星羅衛兵已經把守了四個城門。
東門、南門、北門,每一道城門的內側都埋伏著兩萬精銳,只等著那一聲令下。
主城門更是有四萬精兵刀出鞘,弓上弦。
從雪崩帶領天鬥士兵踏入索托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瓮中之鱉,生死完全被戴墨白掌控在手中。
他帶著報仇雪恨的雄心衝進這座城,卻不知道自己正一頭扎進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
「不急。」
戴墨白抬手制止了璃月,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揚起幾分弧度。
帶著一種惡作劇般的促狹。
璃月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解。
她微微歪了歪頭,一向清冷的眼眸中露出幾分困惑。
明明已經布好了局,為什麼還要等?
但她也只是露出了一絲不解而已,沒有開口質疑,因為她知道她的殿下從來不需要別人替他解釋原因。
注意到璃月有些不解的俏臉,戴墨白笑著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捏住了璃月粉嫩的臉頰,指腹在她光滑的皮膚上輕輕揉搓了兩下。
「雪崩好不容易覺得自己有了勝利的希望,現在就讓他陷入絕望,豈不是有些不人道?」
戴墨白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那笑意毫不掩飾,像是想到了什麼特別有趣的畫面。
「璃月啊,做人要厚道,懂不懂?」
戴墨白作怪般地將璃月的腮肉向外拉開。
璃月的臉頰被捏得變了形,粉色的嘴唇被扯得微微張開,露出了裡面一小截粉嫩的舌尖。
她的表情依舊是清冷的,但眼尾處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微紅。
雖然此刻整條街上除了他們倆之外再沒有第三個人,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左右瞟了一眼。
「做人要厚道?明明殿下你這樣.....」
璃月揉著自己被捏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小聲嘟囔著。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但是當她對上戴墨白似笑非笑的眼眸之後,那雙金、紅異瞳裡帶著幾分促狹。
璃月立刻將那碎碎念的話語重新咽回了喉嚨深處,低下了頭,把臉藏進了燈影的暗處。
明明殿下你這樣才不厚道!
等到戴墨白轉過頭去,目光重新投向街道盡頭,她才在自己的心裡無聲地補上了這句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