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五指攥得指節發白,劍柄上鑲著的紅寶石在他掌心裡硌出深深的印痕。
他身下的駿馬感受到主人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意,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
打著馬蹄鐵的馬蹄不停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
聲響在空蕩的街道上迴蕩,彈跳在兩側緊閉的門板之間,傳出去很遠很遠。
但就在駿馬將要踏蹄衝鋒的時候,雪崩卻先一步拽緊了韁繩。
他拽得極其用力,以至於馬匹的嘴角被勒得撕裂了一小道口子,滲出幾滴殷紅的血珠。
駿馬吃痛,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前蹄在空中刨了幾下,最終還是不甘地落回了地面。
「讓你砍又不敢,不會是怕了吧?」
戴墨白重新恢復了那副悠閒的姿勢,左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藤條。
他甚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淡淡地瞥了雪崩一眼。
帶著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隻對著月亮狂吠的野狗。
「老實說,你還沒胯下那匹馬有種,至少它剛才還知道往前沖,而你只會站在原地咬牙切齒。」
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中迴蕩,撞在青石路面上,每個字都像是一枚無形的巴掌,重重扇在雪崩的臉上。
雪崩胸口起伏的動作驟然加劇,呼吸也更加粗重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顫抖。
戴墨白確實說中了他的內心。
他確實在怕。
就在他剛剛要動手的瞬間,雪崩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戴墨白那日在城門前廝殺的畫面。
不是對方屠狗一般擊殺自己手下計程車兵,而是對方腳下那五枚無法忽視的魂環。
五環魂王!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戳進雪崩的心臟。
而他,不過是一名三環魂尊。
兩枚魂環的差距,在魂師的世界裡幾乎等同於一道天塹。
更何況戴墨白領先的兩枚魂環還不是什麼百年、千年的存在,而是鳳毛麟角的萬年魂環!
但就是在這種恐懼下,雪崩的腦袋裡忽然有一道靈光閃過。
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戴墨白為什麼要我過去把他的腦袋砍下來?
為什麼要用言語激我靠近他?
他是在引誘我靠近他!
對!一定是這樣!
在城外平原上他們可以組成鋒矢陣肆意穿插,把五萬大軍殺得人仰馬翻。
但在城中,街道最寬不過五、六丈寬,兩側是層層疊疊的民居。
在這裡,他的鋒矢陣根本擺不開,他那八十名魂師只會被擠壓在街道上成為活靶子。
他引以為傲的手段沒了作用,就只能用些虛張聲勢的手段。
其實不過是想把我騙到身邊,趁機劫持我,用我當人質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想到這裡,雪崩臉上的殺意和憋屈如同冰雪般融化。
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漸漸恢復了正常的顏色,連帶著他緊繃的肩膀都微微下沉了幾分。
他看著戴墨白,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最後更是乾脆放聲大笑。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一種壓抑太久後突然釋放的暢快和自以為看穿一切後的得意。
「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街角迴蕩,清晰地落入他身後的天斗大軍耳中,也落入了不遠處的戴墨白耳中。
這下,不僅戴墨白有些摸不著頭腦,就連雪崩身後的天斗大軍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報仇心切的四皇子,放著眼前的仇人不殺,反而對著仇人放聲大笑,這情形怎麼看怎麼詭異。
難不成是急火攻心,腦袋出了些問題?
「殿下,他的腦袋....」
璃月站在戴墨白身側,抬起一根纖細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欲言又止。
但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確了——
這位天斗四皇子,是不是腦子有病?
戴墨白搖了搖頭,臉上同樣帶著幾分困惑。
「戴墨白,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嗎?」
雪崩收斂了笑聲,但嘴角的弧度依舊掛在臉上,帶著一種自以為已經看透了一切的優越感。
他用長劍指著戴墨白,劍尖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什麼站著伸頭讓我砍,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小把戲而已。」
他將劍尖在空中虛點了幾下。
月光在劍身上流淌,將他的動作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形成了一個手舞足蹈的影子。
「你覺得本皇子看不出來?」
雪崩冷笑一聲。
那冷笑短促而尖銳,從鼻腔里擠出來,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自負。
他微微眯起眼睛,將目光死死地鎖在戴墨白的臉上,確保對方臉上露出的任何微小表情都逃不過自己的眼睛。
戴墨白臉上的表情又茫然了幾分。
他轉頭看了璃月一眼,璃月也轉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在這一刻完成了無聲的交流。
但就是這種茫然,讓雪崩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
「你的演技確實不錯,」
雪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認可。
「但事已至此,就別再硬撐了。」
「你不過是覺得自己這次必敗無疑,所以想要使些手段,把本皇子騙到你身旁,藉此劫持本皇子,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越來越篤定,語速越來越快。
每多說一句,他就對自己的判斷多信了幾分。
「本皇子已經看穿了你拙劣的把戲,也不會給你任何逃脫的機會。」
他將長劍在空中一揮,劍刃划過一道半弧,帶起一陣尖銳的破風聲。
「龐師,要麻煩你了。」
雪崩扭頭看向身旁的龐飛。
他對著龐飛微微頷首,姿態裡帶著幾分皇子的倨傲,又有幾分對強者的客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拿下他!」
也就是這個動作,讓他錯失了戴墨白和璃月對視時露出的無奈表情。
「殿下放心。」
對於雪崩的請求,龐飛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是戈龍派來輔佐雪崩的,拿下戴墨白、收復索托城本就是他的任務。
雪崩主動開口,他正好順水推舟。
但他不光是為了幫雪崩報仇,更多的還是因為心頭縈繞的那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