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字寫得漂亮,原主的底子好,她又經歷了無數世界的積累。
筆鋒比原主更老練,但風骨在,不會被看出異樣。
信的內容短,但字字用心。
沒有多餘的試探,也沒有卑微的祈求。
就是很坦蕩地告訴你:我喜歡你,你願不願意見我?
她封好信,遞給雲溪。
「找雲松送去首輔祝宴清府上,用的是老規矩,把信放到約定的地方。」
「是。」雲溪拿了信快步出去了。
喬竹珺又拿起了第二封信,這是顧慕安的。
拆開一看,她差點沒笑出聲。
顧慕安在信里跟她說了今天在馬場的事。
說他遇到了一個姑娘,那姑娘從馬上摔下來,他和好友送她去了醫館。
他沒有說自己動了心,只是平鋪直敘寫了經過。
但信的最後加了一個問題,他問:若你的至交好友與你同時傾心一人,你當如何?
喬竹珺看完這封信,心裡給這位世子爺記了一筆。
看這信就知道了,他是個謹慎的人。
明明喜歡上了她,卻在信里一個字都沒提自己的感情,只是借著問題來試探筆友的態度。
還有那個問題,他問好友跟他喜歡同一個人怎麼辦。
那也就說明了,那位小將軍裴恆也向他表明了心意。
很好,又一個板上釘釘的被拿捏了。
而他知道裴恆心意後,確實在糾結了,也不全然無心。
這人夠義氣,但也夠死心眼。
如果她只是正常回答那個問題,他大概會默默退出,把人讓給裴恆。
所以她不能讓他退出,她要給他一個理由,一個他不可能退出的理由。
喬竹珺想了想,鋪開信紙,這封信跟給祝宴清的路子完全不同。
祝宴清那邊是直球告白,這邊要反著來。
她寫道:心悅君兮,君不知。
與君鴻雁相交,君一直以我為男子。
覽君來書,知君傾心於一女子,我心甚痛。
原是我情感錯付,既然君心悅他人,小女定當祝福。
但我終是不甘,想告知君名。
我乃喬尚書府上嫡次女喬竹珺,世人皆說我心悅六王爺。
實則是長姐將我親自所繡荷包,當成自己的所繡送給六王爺。
我初見他,的確心悅過,後知曉心意便打消了想法。
只想拿回我的所繡之物,我知名聲盡毀配不上君。
緣錯至此,相思盡付。
從此筆墨斷絕,就此別過。
寫完,她看了一遍,嘴角勾起,她不信,他不上鉤。
如今她自曝身份,告訴他自己是喬竹珺,今天在馬場的那個姑娘。
他對她已經有了好感,如今知道筆友跟那個姑娘是同一個人,兩重好感疊加,份量就不一樣了。
第二,她解釋了六王爺的事,不是她搶,是她的東西被搶了。
這一下子就把京城裡那些關於她,不知廉恥追著六王爺跑的傳聞,翻了個底朝天。
第三,斷,她主動說要斷,這是最狠的一招,顧慕安這種人,溫和,重情義,死心眼。
你追他,他退讓,你退讓,他反而受不了。
她一說斷,他絕對坐不住。
何況她還在信里寫了情感錯付四個字。
這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喜歡的人是你,但你喜歡上了別人,那我就走了。
當他得知,他喜歡的那個別人就是她時。
那就靜待魚兒上鉤就好了。
喬竹珺把信封好,喊了一聲,雲舒進來了,她將信交給她:「這封送去寧國公府,用的還是老規矩。」
「是。」雲舒接過信,快步出去了。
兩封信都送出了,喬竹珺起身,回到床上,往引枕上一靠,閉了閉眼。
頭又疼了,還發昏噁心。
到底是腦震盪,寫兩封信就把人累成這樣。
雲溪進來給她掖好被子,又在床頭放了一碗溫水:「姑娘早些歇著吧,明日再說。」
「嗯。」喬竹珺閉上眼,腦子裡還轉著事。
六個筆友,祝宴清和顧慕安下了餌了。
裴恆在馬場見了面,已經動心,他這邊不用著急了。
太子和趙景緒那邊要再等等,不能一下鋪太開,否則修羅場太早,於她不利。
至於宸王蕭慕宸,喬竹珺想到他厭惡她的那個眼神,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這種人,越是厭棄越好收拾。
等他知道那些讓他心動的詩詞,全是她寫的那天,他會怎樣?
哼,不急。
柒柒的虛影在她頭頂飄了一圈,小聲說:「主人,第一天就下了兩個餌,好快,不愧是您。」
喬竹珺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輕笑道:「這才哪到哪,不過區區六個,魚多的時候就該多下竿。」
柒柒嘿嘿一笑,縮回了識海空間,喬竹珺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
首輔府,祝宴清今日回來得比平日晚一些。
內閣積了一堆要緊的摺子,吏部的考評表還沒勾完,他一個人在值房裡坐到天黑。
回到府上,管家照例備了晚膳。
祝宴清吃了幾口,放下了筷子,他胃口一向不好,從不多吃。
管家也習慣了,撤了膳,送來一壺清茶。
祝宴清端著茶進了書房,書房的燈亮著,桌案上還堆著幾本帶回來的摺子。
他坐下來,一本一本翻開看,該批的批,該駁的駁。
硃筆在紙上划過,字跡工整,批語簡潔,看完三本,他擱了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目光掃過桌角,那裡放著一封信。
管家說是夜幕時分送來的,送到了府上留的那個信匣里。
不用看封皮他就知道是誰的字,跟他通信兩個多月了,那字筆他閉著眼睛都認得。
但他從未想過,對方會是一個女子。
祝宴清沒有急著拆,他先把剩下的摺子全部批完,收好,摞整齊放到一邊。
然後喝了半盞茶,才拿起了那封信。
他這個人做事有自己的章法,公事永遠排在私事前面,沒有例外。
拆開信封,展開信紙,入眼第一行字,便讓他手一頓。
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目光繼續往下看,將信看完。
大概就是:通信數月的感念,對才華品性的仰慕,情意暗生又怕唐突的糾結。
最後一句:小女子冒昧,不知君可願意見一面?
祝宴清把信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屋子裡很安靜,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把信紙放在桌上,鋪平,兩隻手壓在信紙兩側,盯著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是誰,這一點沒什麼奇怪的。
他們通信是通過書鋪搭的線,她要查他的身份並不難。
她一直沒有點破,說明她有分寸。
可他不知道她是誰,兩個月的通信,他知道她聰慧非常,見解獨到。
他知道她的字寫得極好,筆鋒里有股不讓人的勁兒。
他知道她小時候養過一隻兔子,不愛吃甜食,曾經從樹上摔下來磕掉過一顆牙。
但他不知道她姓什麼,住在哪裡,長什麼樣。
現在她說,她喜歡他。
不是因為他是首輔,而是因為他信里寫的那些話。
那些關於策論、關於詩詞、關於人生的見解,她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祝宴清把信折好,放進了左手邊的抽屜里。
那個抽屜里整整齊齊放著兩個月以來她寄的所有信,按時間排列,一封不少。
他關上抽屜,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