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戰艦剛一進港,新河碼頭附近的幾千人,就呼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遠處的百姓,更是撒丫子往這邊跑,生怕來晚了連根毛都剩不下。
至於秦淮河對岸的百姓,甚至都等不及渡船,直接一猛子扎到水裡,直接從對岸游過來!
虧得這是江南水鄉,甭管大人小孩,都會在水裡撲騰兩下。
若是換成北方,這一下指不定淹死多少人呢。
五城兵馬司和碼頭附近的官兵,見到百姓如此擁擠,生怕發生踩踏事件,趕忙自發的維持秩序。
然而,百姓的熱情太高了,他們這點人根本就不夠看。
就在碼頭上鬧哄哄,幾乎要失控之時,原本喧鬧的人群霎時安靜下來。
後邊的人不再向前擠,前邊的人也頻頻後退。
五城兵馬司的官兵詫異的看向身後,只見剛剛站在甲板上的那位年輕軍官,肩上扛著「崇明水師」的軍旗。
在他之後是十幾個抬著擔架計程車兵,排在最前邊的三個擔架,直接蒙上了白布。
不用想,這一定就是戰死之人的遺體!
在之後是受傷計程車兵,雖然每個人的身上都纏著厚厚的一層繃帶,但他們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沮喪,有的只是堅定與從容。
這是真正的敢死之士!
碼頭上的百姓,見到戰死者的遺體,以及那些躺在擔架上受傷的軍士,這才真正意識到此戰的殘酷!
沒見到這些人之前,他們還以為崇明水師殺起倭寇來,真的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有感性的百姓,已經開始默默落淚。
哪怕碼頭上賣肉的屠夫,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拿著滿是油污的手擦了擦眼角。
登州大捷!
萊州大捷!
台州大捷!
淮安大捷!
寧波大捷!
雖說當兵打仗,天經地義,保境安民,更是理所應當!
但他們是崇明水師,是屬於他們南直隸的子弟兵啊!
登州、萊州、台州、淮安、寧波,關他們崇州水師何事,憑啥讓他們自家的子弟兵,去替別人浴血奮戰,流血犧牲!
然而,我南直隸子弟兵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取得如此輝煌的戰功,兵部那幫挨千刀的官老爺,竟然連個功賞都不給,這大明還有公道天理嗎!
隨著抬下來的人越來越多,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在百姓中間慢慢滋生。
當碼頭上的百姓看到船上竟然有錦衣衛,還有禁軍之時,頓時集體炸裂了。
「朝廷不公,有功不賞!」
「皇帝聽信讒言,要治咱崇明水師的罪!」
「宋國公、穎國公竟然也在船上!」
「這倆人一定是來搶功的,大家抄傢伙打死這倆老不修!」
宋國公馮勝和穎國公傅友德剛在船上露了個頭,就被憤怒的百姓給認出來。
隨後鋪天蓋地的臭雞蛋、爛柿子,不要錢似的朝著兩人身上招呼。
兩人嚇得趕忙躲回船艙,然後蹲在船艙里生悶氣。
他們倆可都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哪個身上不是戰功赫赫?
現在聽到老百姓這樣罵,給他倆委屈的都快哭了。
他倆就算再沒見識,也看不上這點小功勞啊!
老百姓竟然說他倆來搶功,真是冤枉死人了,嗚嗚嗚……
兩個國公躲了,可船上的其他錦衣衛和禁軍卻遭了殃。
船艙就那麼點,他們能搭便船回來,已經算是命好的了。
沒見還有兩千多禁軍弟兄,用倆腳丫子在陸路往回趕嗎?
因此,這幫錦衣衛和禁軍承受了百姓的全部怒火,甚至連祖宗十八代都給捎帶上了。
這些挨了打的禁軍和錦衣衛都不敢抱怨,只能灰溜溜的跑下船,但還不敢走遠,得盯著扛旗的那位主。
要知道,指揮使給他們的命令可是盯死這隻,誰要是敢放跑了那位,誰就回家洗乾淨脖子等死吧!
圍觀的百姓見錦衣衛一直圍在秦牧身旁,心中更加篤定他們是來抓功臣的,那扔起爛柿子來就更起勁了。
有那陰損的還扔石頭,這東西打到人身上,就算不死也得起個大包!
秦牧扛著「崇明水師」的旗子,旗子走到哪裡,哪裡的百姓就自發的後退,給他閃出一條路來。
當秦牧走到碼頭上的寬闊地帶之時,沿街商鋪早就自發的搬出一排桌椅,臨時搭建出一個台子。
秦牧直接扛著旗子上台,將旗杆桌子上這麼一杵。
「魂兮來兮,我戰死英靈與天不老。」
「魄兮歸兮,我大明父老同仇敵愾!」
「魂魄歸來兮!」
「海疆不靖,死不旋踵!」
秦牧說一句,台下的百姓跟著念一句。
雖然很多百姓壓根不知這廝說的啥意思,但他們依然跟著喊。
因為這話聽著解氣,聽著過癮!
傅友德和馮勝,見百姓不在扔臭雞蛋,這才悄悄探出個頭。
然而,當他們看到台子上飄揚的旗幟,以及整個碼頭上空響徹的魂兮歸兮的吼聲時,兩人齊齊傻眼。
馮勝就算是很沒原則的偏袒「孫女婿」了,可見到秦牧如此做派,仍然忍不住吐槽。
「這小子的戲有點過了吧?」
「殺了一千多人,他這邊滿打滿算才死了仨,其中還有倆是笨死的!」
「至於那些受傷的鄉勇是咋回事,他心裡就沒點逼數嗎?」
「別人也就罷了,哪怕是被絆倒了摔得,起碼還上了戰場!」
「那做飯的三個伙伕,不過是因為風浪磕破了點皮,就這還好意思被人抬著?」
傅友德低頭想了想說道。
「這小子可能是沖著海禁去的!」
「你還記得上次在大殿上,陛下嘟囔著有人說要開放海禁嗎?」
馮勝聽到這話頓時恍然,原來這小子是打著開放海禁的主意啊!
可開放海禁真的這樣重要嗎?
讓這小子寧願觸犯陛下的忌諱,也要行煽動百姓之舉?
看著四周的洶洶民意,陛下若是不重賞「崇明水師」,大明的百姓都不答應!
至於開放海禁,估計陛下見到這陣仗,應該也要頭疼嘍!
朱元璋此時真的在頭疼,他怎麼也想不到,他這大孫竟然這麼會玩。
又是築京觀,又是扛著旗子開路,最後更是抬著死難者的遺體下船……
這一撥又一撥的戲碼,真比鳳陽花鼓還熱鬧!
不明真相的百姓看到這些,指不定咋罵朝廷,咋罵咱這個皇帝呢。
咱是那打壓功臣的人嗎!
藍玉那廝幹了那麼多天怒人怨的事,咱不也都捏鼻子忍了嗎!
還有秦牧鱉孫,不就是想逼著咱開放海禁嗎!
還魂兮來兮!
咱就你就盡情的給咱得瑟吧,趕明咱要不把你吊起來打,咱都管你叫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