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針鋒者逆耳
顧海洲還是那個姿勢——靠在座椅里,他沒看任何人,垂著眼,右手自然疊在頜骨下緣,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跟他沒什麼關係,可眼神里泄出的那抹輕蔑,格外刺眼。
縱使拋開顧海洲的表情,那股從身上透出來的優越感,依舊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中年男人的臉色精彩極了—先是紅,再是青,最後發白。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可剛對上顧海洲洞察他硬撐的可笑自尊掃所過來的那一眼,所有的話都卡在嗓子眼裡。
那一眼真的只是隨便一掃,從他臉上滑過去,像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連停都懶得停。
男人坐下了。
坐下之後才發現腿軟,膝蓋磕在扶手上也沒敢吭聲,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皮鞋,一聲不吭,只有擱在扶手上的拳頭還在微微發脹。
顧海洲收回目光,視線微移。
看向了宋鴿。
見宋鴿蹲在那個病人旁邊,低頭調氧氣面罩,側臉繃得很緊,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在舷窗透進來的陽光里亮晶晶的。
平時裝得溫溫吞吞的,說話輕聲細語,像沒什麼脾氣,可這會兒她周身像罩了一層什
麼東西,專注得有點冷,每個動作都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甚至連剛才的言語都沒能引來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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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海洲眯了眯眼。
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她,還是,她本就擅長任何偽裝。
然而宋鴿確實沒注意他。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曹琳身上。
正巧門帘掀動,是郭楠靠了過來。
宋鴿抬起頭,「機長那邊怎麼說?」
「批覆了!建城機場同意備降,現在開始下降,讓我們客艙準備。二十分鐘後落地!
地面救護車已經出發了,會在停機位等著!」
郭楠從駕駛艙帶著小跑出來的,聲音聽上去還有些小喘。
宋鴿點點頭,手指搭在曹琳手腕上又測了一次脈搏,依舊微弱。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抬頭看向窗外,雲層逐漸掠過機身,陽光從雲縫裡斜斜地射進來,照得機翼亮晃晃的,片片層雲開始向上速行,看來已經開始下降了。
「去放廣播通知,進行落地前的安檢。」
「好。」
*
二十分鐘後,系統廣播響起:「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著陸,請再次確認您的安全帶已經扣好繫緊。」
沒一會,隨著起落架接地發出的摩擦聲響,飛機平穩落地。
建城機場位於環山之間,藍天與綠地交織,風景如畫,只是所有人已經無暇顧及外頭的景色。
艙門打開的時候,救護車已經停在舷梯旁邊,白色的車身在陽光下反著光,急救燈無聲地轉著,醫護人員衝上來,動作嫻熟專業。
宋鴿根據她丈夫的說辭,跟在旁邊交代病情,發病時間和症狀、處理措施和用藥情況,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曹琳被抬上擔架時,她那個一直傻愣著的丈夫終於回過神來,「撲通」就跪下了,額頭抵著地板,渾身發抖。
「恩人————恩人————」他只會翻來覆去說這兩個字,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宋鴿嚇了一跳,連忙蹲下去扶他:「您快起來,別這樣。這是我們機組應該做的。」
她說著,轉頭看向擔架上的曹琳,氧氣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臉色從剛剛開始就有些開始好轉,在醫生的搶救中,逐漸恢復意識。
宋鴿彎了彎嘴角,然後站起來,退後一步,讓出通道,看著擔架被抬下舷梯,送進救護車,車門「砰」一聲關上,白色的車駛離跑道,越走越遠。
直到那輛白色徹底變成一個點,她才轉身往回走,作為乘務長,還有很多後續工作需要處理。
在與商務與調度進行確認之後,本次航班只做經停休整,而後將恢復原定計劃的飛行。
旅客們被地勤往貴賓廳帶,宋鴿站在艙門口,看著人流從身邊過,偶爾說一句「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或者「地勤會安排好」。
那個鬧事的中年男人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宋鴿以為他又要投訴,已經準備好應對的話,卻見他低下頭,匆匆走了。
她愣了一下,並未在意,返回客艙引導旅客下機等候。
顧海洲還坐在原位,沒動。
周圍的人都走光了,空乘在整理客艙,只有他一個人靠在座椅里,陽光從舷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得那張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閉著眼,像睡著了。
直到其他人都已下機,宋鴿才不得不上去禮貌提醒:「麻煩您去貴賓廳等待起飛通知。」
長睫拂動,顧海洲睨了她一眼:「你並不是每次都會這麼幸運。」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若不是他出言叫停男人的鬧劇,等著宋鴿的難免會有一場風波。
未等宋鴿說上半句客套話,他便傾身下機,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
三個小時後,旅客重新登機,飛機再次起飛。
一路平穩。
抵達港城時已經傍晚。
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橙紅色,從舷窗望出去,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都鍍了一層金邊。
宋鴿站在艙門口送客,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輕聲說「再見,慢走」。
旅客魚貫而出,有人沖她點頭,有人說了句「辛苦了」,她一一回應,笑容分毫不
差。
顧海洲走過來時,她正準備說「再見」,他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去,擦肩時連餘光都沒分給她一點,寬大的身軀從她身邊一晃而過,帶著一股清冽的氣息,轉瞬即逝。
宋鴿扁扁嘴,那句「再見」順理成章地落到了下一位離機乘客的身上。
機組車等在航站樓外。
宋鴿最後一個走出來,夕陽已經沉到樓群後面,天邊還剩一抹殘虹,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氣,吹得她額角的碎發晃了晃。
宋鴿深吸一口氣,覺得繃了十來個小時的神經終於可以松一松。
「宋乘務長。」
有人在旁邊輕聲喚她。
宋鴿轉頭,看見陸坤戴著墨鏡口罩站在幾米外,正沖她笑。
「這麼巧?」他走過來,指了指不遠處的機組車,「參加品牌活動,我住的酒店跟你們是同一家,方便搭個便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