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柔苦笑,「不然我能怎麼辦,我都要死了啊。」
性命猶如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一雙兒女馬上就要失去母親。
若她再不知分寸同他們的父親撕破臉面,那她倒是死的乾淨利落,兩個沒了親娘的孩子又該如何自處?
在當時的陳敏柔看來,那個夢就是老天爺給她的預警。
讓她吊著一口氣苟延殘喘,也是為了給她時間安排好身後事,叫她兩個孩子能在喪母后依舊平坦順遂長大成人。
她不能要求、也不信二十出頭的男人會為自己守節終身,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便只能自己定下續弦人選。
與其因為一個夢跟他大鬧一場,不如趁著他對她感情尚存,愧疚之心最甚的時候,讓他應下續弦會是陳家女的承諾。
這樣,即便王璇兒再次出現,正妻位置也輪不上她。
夢中的一切也不會發生了。
她也確實做到了。
如果不是百病丹,這會兒她已經死了。
但死之前,趙家上下,乃至趙仕傑都答應續弦人選必定會是陳家女。
……
似被按下暫停鍵,帳內,久久無聲。
直到此刻,趙仕傑才知當時的她是什麼樣的心境。
纏綿病榻的一年多,她眼裡心裡都只有孩子。
而他,在她看來已經是一個會為了新婦,將結髮情意拋之腦後,連長女幼子都不顧的負心人。
她將他想的如此薄情寡義。
哪怕,他為了她,前程也不要了,直接辭官歸家,日日衣不解帶守在她病榻旁。
為了她,他違背家族,主動向謝晉白靠攏,只為張貼皇榜尋求天下名醫,給她求得一線生機。
在他怕她死,怕的寢食難安,卻還要強顏歡笑,舔著張臉來哄她展顏,只差沒將心挖出來獻給她那些日日夜夜,……她是這麼想他的。
這一切,僅僅因為一個夢。
透骨的寒意沁入心肺,趙仕傑冷的齒關打顫之餘,又覺得心口絞痛。
「你讓我覺得自己這些年的感情是個笑話,」
他微微弓身,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些,啞聲問她:「你有沒有一刻懷疑過,那個夢或許是假的,相信我不會那麼做?」
「……有的,」陳敏柔深吸口氣:「在我性命垂危,你心急嘔血時,在我每次昏迷醒來睜開眼,看見的都是你在旁邊守著我的時候,還有那次馬場遇險,你對我捨命相救,都有想過的…」
「我甚至自我懷疑過,是不是自己憂鬱成疾,滋生了癔症,才會做那樣的夢,可是王璇兒出現了…」
「一個只在我夢中見過的姑娘,活生生出現在我眼前,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她仰頭,飛快眨眼逼退淚意:「我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失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她眼眶通紅,烏黑的瞳仁透著濕意,情緒在劇烈起伏。
如此反應,還是因為那個夢。
那個他背棄她,移情他人的夢。
——她是真的極為在意王璇兒。
趙仕傑發現自己心裡竟莫名好受了些。
「那現在呢?」他道:「現在也是因為介懷夢中所見,所以對我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嗎?」
冷的時候,可以視他為無物,毫不理睬。
熱的時候,她能夜夜纏著他,讓他生生給她調好了百病丹的殘留藥效。
而現在,她又嫌他噁心。
多碰她一下,都身體僵硬。
「很難回答?」
趙仕傑等了會兒,見她不吱聲也沒勉強,只道:「你的那個夢,必定有隱情。」
他輕輕嘆氣:「比起娶王璇兒為妻,我覺得自己隨你而去的可能性會更大些。」
「……」陳敏柔唇角微抿,沒有說話。
「不信?」趙仕傑垂眸,定定看著她良久,道:「那我證明給你看?」
陳敏柔倏然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對。
趙仕傑輕扯唇角:「你知道我方才聽見你那些話時心裡在想什麼嗎?」
她說,在病中垂死的那段時日,一心只為了孩子籌謀。
不但看不見他的付出,還對那個夢深信不疑。
僅剩的那點子精力,全用在防備他上。
「我該生氣的…」
「但比起生氣,我更心疼你。」
心疼她生生忍下了那些苦楚。
心疼她明明堅信他是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人,卻還是為了孩子,維持著最後的夫妻體面。
一點也不想讓她為了任何人、任何事隱忍退讓。
哪怕,是他們的孩子,也不該讓她如此。
「你說,這是什麼感情?」
對她的心疼,凌駕於所有情緒上。
這是什麼感情?
這跟說情話有什麼區別…
陳敏柔一時語塞。
趙仕傑看著她,道:「經我手,辦過無數大案重案,無一不是事實清楚,罪證確鑿,絕不接受自己被如此冤殺。」
他說『冤殺』。
殺…
陳敏柔眉頭微蹙,「你別胡來。」
「嗯,聽你的不胡來,」趙仕傑撈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上落了個吻,問她:「那你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洗刷我的罪名?」
他們是夫妻。
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
餘生還很漫長,他總不能被這莫須有的罪責,鬧得後半輩子不得安生。
他致力於將兩人之間所有的隔閡都清除,重修舊好,恩愛餘年。
他們,還能重修舊好嗎?
不說那個夢,只說……
陳敏柔心尖輕顫,喃喃道:「你容我想想。」
「想什麼?」
趙仕傑雙眸微眯,定定看著她,道:「這事兒也簡單,不過一個我毫無記憶的夢,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真的,你非要把帳算在我頭上,我也不接受。」
這太沒道理。
「……」陳敏柔默然無語。
能嗎?
隨著她的話落,趙仕傑腦中自動閃現種種畫面,臉色難看下來。
除非毫無感情,否則誰目睹這一切,能無動於衷。
他深吸口氣,道:「那你想怎麼做,就這麼一直冷著我,還是真被什麼東西勾的動了和離的心思?」
她敢?!